日头初升,街巷尚静,一辆鎏金朱雀旗的马车停在了林府外。
苍仪公主站在晨光里,青色外袍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桂花瓣,远远望去,仿佛锦缎覆雪。
翎落推门出来,与公主照了个正面。
她怔住。
那张脸,同沈栖梧并不相似,也不如那位魔君张扬锋利,甚至比那位和亲公主还多出几分福贵之气。
可偏偏——视线落下的一刻,记忆深处的影子,“嗡”地一声叠了上来。
她们,都是凤凰。
翎落有些失神。她的目光显然惊动了静立的女子,随行的侍从上前一步,低声呵斥:“不要命了!”
翎落这才回神,拱手作揖:“见过公主,我去禀报。”
话音未落,转身时险些撞上一道身影。
渊临昭。
——“你,可曾有过,一刻动心?”
再见到那人,脑海里浮起的是这句话。
她怔忡片刻,张口却无言。
对方面色未改,眉眼如旧,只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抬步绕过,行至门前。
“苍仪公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来?”
翎落背对着他们,已全然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
因为就在刚才,那人经过身侧时,衣袂微动,带起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翎落眉头一皱,头也不回地朝内院去。
“你要去哪里?”
脚步被这一句逼停,翎落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
“大人有何吩咐?”
渊临昭望着她。翎落淡琥珀色的眼低垂着,唇角却微微收紧,像在咬着什么话。
片刻,他唇角一动:“你去准备一下,晚些时候随我一同去公主府。”
***
苍仪公主府
日头西沉,宫人捧着宫灯引路。公主府中早已搭好戏台,皇家戏班整装待发。
今日唱的是《望川怨》。
说是宫中新编,讲一贵女苦恋将军十年,三送寒衣、两度挡箭,终究未得一顾。她请旨送行至边关,却不敢相认,只远远立在三丈之外,听他唤“将士安好”。
凤箫低吟,盏光幽微。
殿中早设好席,渊临昭与公主并排而坐,翎落则立于他身后半步。宫人分香斟茶,戏台帘幕缓缓挑起。
渊临昭只淡淡扫了一眼台上,接过酒盏,慢条斯理地喝着。
苍仪公主却看得极认真。她坐姿端凝,目光定在台上女角的眉眼。
那女角唱至一折,低眉缓步:
“三生石前问前缘,不得君心愿何圆?”
翎落目光空落,戏上喧闹一概未入心。若非还有正事未尽,她根本不会踏进公主府。
本是心不在焉,可听到这一句,心头咯噔一下。
她抬眼望去。那女角眼波潋滟,步步回望,额心一点殷红,恍若熟悉之极。
这神情——
瑶光殿中夜夜不成寐的沈栖梧,就是这般,望着铜镜里“她自己”的模样。
再看那将军扮相,高冠黑甲、眉目冷峻。虽装束不同,却与她眼前这位坐得挺直、神情慵懒的人有几分相似。
翎落心跳微乱。
这不是寻常新编折子。
这,是凤凰某一世的记忆,被人原封不动地搬上了台。
她悄悄抬眸去看渊临昭。
虽然只得一个背影,自那日重返现实,这是她第一次,能毫不避忌地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男子姿态闲散,盯着盏中晃悠的酒水,仿佛戏中悲喜都与他无关。
翎落再看向公主。
公主已不看戏台,目光落在渊临昭的侧脸。那眼神太静,静得像雪下时的枝头,太轻却又太重。
翎落胸口发闷,呼吸开始不匀。
以为已逃离的压迫感,被这戏中一声猛地拖了回来。
她垂下眼,指节发颤,握拳想要压下情绪,却感到一缕目光轻轻落下。
是渊临昭。
那人侧过脸,睫羽低垂,视线与她垂下的目光交汇。
谁都没有开口。
渊临昭移开眼,换了个坐姿。
戏唱至尾声,女子临别那场独白唱得凄婉:
“若君知我意,便不问归期。”
帘落鼓息,众人起身。
公主眉眼含笑: “这一出,可合林公子心意?”
渊临昭神色有些倦怠,随口应一句:“编得太长。”
公主笑意不减:“无妨,本宫下回换一出便是。”
渊临昭未多言,抬手一揖:“天色已晚,告辞。”
翎落听见这话,心头一松,才发觉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低头欲随行退下,身侧宫人低声道:“客人请留步,公主有话。”
翎落讶异抬头。
渊临昭也略显意外地看了一眼,并未阻止,只微微颔首。
翎落随宫人步出殿门,转过长廊,便望见不远处的凉亭中,公主正端然静坐。
深秋的夜,已有几分真冷。
香炉中银丝缓缭,雪松的气息不重不烈,浮在廊间。
公主屏退左右,只留翎落一人。
她转过身,神情极静,语气却带了笑:“本宫还不知你姓名。”
翎落微一颔首,“翎落”。
四下寂静,唯水声潺潺。
半晌,公主望向远处摇曳的水灯,缓声开口:“这一世,他身边有了旁人,是头一遭。”
翎落没有接话。她明白话中之意,也知公主的试探,更清楚这一切于结局并无不同。
便只是垂着眼沉默,似不屑辩驳,也似无意回应。
公主侧眸看她,神情温和,语气微沉:“若你是他心中长久所念。本宫,到此为止。”
翎落终于开口:“公主多虑了。我与他,不过同行有因,谈不上亲近。”顿了顿,轻嗤一声,“更不可能长久。”
公主眼底那点松快一闪即逝,语气轻缓了些:“本宫瞧着,他待你,却与旁人不同。”
翎落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