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今晚。”公主坦然道,视线转回翎落脸上,“那一出戏,是本宫唱给他看的。他却只看你看戏的神情。”
话音落地,夜风微起,昙花香气愈发浓烈。
翎落沉默半晌,抬眼看她,忽而低声问:“你想从我,或从台上那出戏里,得到什么答案?”
公主一怔,显然未料她如此直白,不带丝毫敬畏与遮掩。她沉默良久,目光凝在翎落身上,沉沉压下。
再开口时,声线缓慢而克制,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
“本宫想知道,那戏文里的‘前缘’,他……还记得几分?”
翎落又是沉默。
良久,才开口:“他若记得,又如何?”
翎落望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怜悯:
“你所有的结局,都不会比那出戏更好。”
公主脸色微变,怒意未及出口——
翎落已轻声道:“公主若觉得那出戏还不够,我这里……还有一出。”
她移开目光,语调轻淡,一字一句将那十年长梦,那一点一滴熬碎的爱意说了出来。
“她每日描妆、点朱砂,日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说自己早不等了,可每夜都盯着门口,一晚不曾睡过整觉。”
“还有一句,她练习了千百万遍,却到死也没问出口的那句——‘你可曾有过一刻动心’。”
话语落定,长亭沉静得像落了一层雪。
公主脸上的温和笑意已褪得干干净净。她蓦然站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大胆! 你……怎会知道这些!”声音压着惊怒,尾音微颤,“是他……告诉你的?”
翎落望着她,不闪不避。
“他?”
唇角极轻地勾起,像笑,似讽。
“他只会嫌这出戏太长,太闷。又怎会记得。”
语调沉静,却像寒水覆霜。
公主僵在原地,指尖颤抖着。良久,才哑声挤出:“你……究竟是谁?”
翎落不答,只静静回望。
那目光不含嘲弄,也不带怜悯,更像是一面镜子,让公主不得不直视——那些她竭力掩藏的,经年累月的荒谬。
“那些……不过是梦。” 公主喃喃自语。
翎落淡声截住:“你以为是梦,是幻,是不知哪儿听来的折子戏。但那不是。”
“那是你。”她声音低缓,却清晰得像一字一锤,“是每一世的你。”
“你——是凤凰。”
仿佛被无形之力骤然压下,公主身形猛地一晃,眼中霎时涌上茫然与惊怒。
“凤凰?” 她重复,旋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天降祥瑞,那是朝廷给百姓的说辞。本宫,是父皇幺女,是苍仪公主!”
“可你是。”翎落打断她。
“你每一世都会涅槃重生,每一世都在等同一个人。”
夜色愈发深重,风过水面,波光死寂。
苍仪站在原地,缓缓垂下眼帘,像在极力与某种汹涌抗衡着。
终于,她抬眼看向翎落,嗓音低哑,几近破碎:
“若我真是……世人都说凤凰涅槃,火中新生,不染前尘。”
眼底是撕裂般的,近乎卑微的质问:
“那为何我……还记得他?”
翎落看着苍仪,神情终于松动,一丝无法掩饰的怜意浮上眼底。
可她没有答案。
她只能朝着公主,缓缓行了一个大礼。
亭外夜色沉沉,枝影重叠,灯火如星。
***
翎落归来,已是深夜。
车帘一掀,她便看见那盏灯。
府门前的小阶前,“只得”老仆一人立着,黄白花瓣早已覆满他一肩。风一动,花瓣一落,又添一层。
他衣袍宽缓,袖口织金,手中提着一盏灯。灯火不炽,只一团温黄,落在夜里亮得安静。
翎落走近,老仆将灯递到她手中,语气平和:“夜里凉了,莫叫你摸黑。”
她点头谢过,提灯入院。一路穿过长廊,最后停在了那棵枫树下。
面前屋子的窗格透出光,微暖地浮在窗纸上,仿佛忘了夜已深。
翎落静静望着那道光。灯影模糊,隐约能见一道身影伏案,似在翻书,也似只是出神。
风吹过,几片枫叶低旋而落,贴在她衣角。
翎落闭上眼。
刚刚在亭中,她已说尽了沈栖梧那一世的执念与心火,说给了最懂的人听。
那样久的梦魇,似乎终于醒了。
可醒来后,她才发觉,还有些情绪藏得更深,像潮水退后留下的暗涌——未曾名状,也无法分辨,那究竟是沈栖梧的,还是她的。
可她不想再躲了。
所以她站在这里,只是想看看那人。就这样看看,就好,就好了。
她想他。
不再试图辨别这思念从何而起,也不再逼问自己该不该拥有。
自那日重回此间,见他第一眼起,这念头便盘桓不去。几日的刻意回避,反令它越发清晰。
今夜,便容自己好好地想他,想他,想他。
忽然,光线一暗。
翎落睁眼。
那屋中的灯熄了。没有多余响动,只是淡淡一暗,窗格剪影随之归于虚无。
屋子沉入沉寂。
翎落心头却踏实几分。
无论是她,还是沈栖梧,心中所念,从来只有一个——那千万梦影中的年轻帝王。
她没动,也未转身。
仍旧站在那棵枫树下,提着灯,一声不响。
夜风渐寒,枫叶越落越快,纷然无声,落满肩头。
***
林府静极了。
几盏夜灯错落明灭,落在砖石回廊上,庭中枝影婆娑,风声穿檐过木。
主屋前的枫树下,一团灯火尚在。细看,有人立定其下,衣袂不动,任夜色缓慢包裹。
直到天色泛白,天光顺着枝头落下时,翎落才缓缓抬头。
那棵枫树,叶子已落尽。
抬手,将灯芯轻轻一吹,火灭之际灯影一晃。她将灯线扯断,收回袖中,再未回头看那扇窗。
脚步踏过落叶,连声音都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