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乱魂尽数惊醒。
千万游魂破封而出,哀嚎震天。混沌搅动,风云翻覆,大阵中心轰然失控。
妖军动荡,唯有魔君静立阵前,脸失了血色,看着渡灵鸾一步步走向燃尽。
“阿鸾……”
她指节绷得惨白,鞭梢在掌心嵌出血痕,手臂轻颤着,却始终没有抬起。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与隐忍——硬生生咬住那一口气,将自己钉在原地。
她明白,阿鸾一旦决定,便无人能阻。
“你还真以为……” 她望着那团纯白灵光寸寸崩碎,声音低得近乎喑哑, “他会来?”
一点灵光,无声无息,飘至眼前,像一滴细雨,落入她眉心。
——万象寂灭。
识海深处,陡然泄开一道决堤。
【宫装少女,眉心一点朱砂。】
【山寺雨夜,对弈无言。】
【白衣男子手执白子,声音清浅:“姑娘若是喜欢,初一十五……” 】
她瞳孔骤缩。
——是他。
这就是……阿鸾渡不了的前尘?
可她听得见那少女的心跳,感受得到她落子前指尖的微颤。那些初见时的悸动,那漫长岁月的蹉跎,像旧梦忽地复燃,烧得她胸臆发闷。
难道——
她神魂剧震,本能地想抵御。可灵台早已门户大开,记忆潮水般灌入,一幕接一幕,无可阻挡。
她缓缓抬眼,阵中那团白光已然再寻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空茫,刺得她心口发冷。
不是阿鸾在等那人。
是她自己,从未放下。
是阿鸾——替她守着。守着那段,早已遗忘的旧梦。
是她亲手,将阿鸾囚在了本不该由它背负的执念里,困在自己身边——
整整三百年。
***
那是……凤凰?!
翎落体内源力如潮而起,火线直贯心脉。
高空之上,魔君金瞳灼亮,眉心一滴朱砂如血。身后万道金羽破空而出,凝成巨大凤影,烈火倒灌天地。
“护住伞!” 小吏惊叫。翎落却似未闻,目光锁在空中燃烧的凤凰身上。
那瓶“糖凤凰”——
她猛地前冲,被小吏死死拽回:“找死吗?!”
四野爆裂,乱魂冲撞封印,黑水淹天,火焰焚云。
天际光影闪动,各方势力终于抵达,却迟了半步。
大阵坍缩的最后一瞬,魔君一声怒喝,飞身入阵眼,血色溅入金光。
“他不来——我来!”
她纵声长笑。
黑河倾覆,魔界崩塌,于她又何干?
可记忆归来的那一刻,她才知——自己亏欠得太多。
阿鸾因她困了三百年,如今又为她魂飞魄散——
这祸,是她们一起闯的,她自是担得起。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
她垂眸一笑。
想和阿鸾一起,再看一眼那踏星而来的人影,只问一句……
焚魂之火腾起,血色与金焰绞成螺旋。魔君骨肉被熔铸的刹那——
凤唳如天罚降世,万灵骸骨应声跪碎。
她,不再是魔君。
也不再是渡灵鸾。
她,是凤凰。
黑河再度归于沉寂,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众人仰望缓缓愈合的天幕,谁都没再说话。
***
魔界市井
酒肆门前,老说书人长衫褶皱,捋着胡须高声道:
“那一晚,先魔君化作凤凰,冲天而去——”
“凤凰?在这魔界?你唬谁呢!”台下群妖哄笑围坐。
翎落隐在妖群中。
那双金瞳,在烈焰中重新燃亮的那一刻,隔着万灵沉寂,透过无边火海,曾直直刺入她眼底——
【这一世的她,只想重逢时问一句,“你可还记得我。”
无妨,下一世再问罢。】
“唉——”翎落低低叹了口气,百无聊赖地晃荡在街巷。
这世的凤凰,讽刺得很。
——记得的,开不了口;
——能开口的,又全忘了。
荒唐的是,她始终不解,凤凰为何放不下那个老妖怪。
更糟的是——
“糖凤凰”也丢了。
幽殿自那夜起便被重重结界锁死,灵力稍近即遭反噬,寸步难行。
“客官——”
身后有人唤住她。
翎落侧身望去,是那日卖瓶子的老妖。
老妖似未认出她,只热情兜售:“如今魔界乱象,我这‘高枕无忧’最能解忧——”
翎落扫过摊上零落的瓶罐,“你这瓶子,可少了不少。“
“可不是,”老妖叹气,“如今人心惶惶,哪还有什么‘美好过往’供人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