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渡灵鸾安分了。
黑河静寂,魔界诸事安宁。唯有魔君心口烦躁,如有万虫啃咬。
“够了。”她终于低声骂了一句:“他不来,本座能如何!”
石阶下,灵鸟卧伏不动,新生的尾羽蓬乱如麻。喙叩地砖,节奏一声声,似有耐心,更似执拗。
魔君听着听着,心口越绞越紧。
“去,叫那守渡人来。”
***
翎落扛着骨伞,前脚刚踏进大殿,怀中金瓶已凌空飞入魔君掌中。
“这里面,是什么?” 魔君问。
翎落心头一咯噔,正要措辞,魔君又道:
“本座现在心情极差,你最好小心些答。”
“那瓶…… ”翎落指尖轻敲骨伞,声音低下来, “魔君可听过凤凰涅槃?”
“火中灵鸟,浴火不死,天下皆知。” 魔君淡然。
翎落瞥向瓶中金影,“我曾遇过一只凤凰。她说,今生未解之局,留到来世再试。”
“可笑。” 魔君冷哼,“涅槃之火,神魂尽散,如何记得前世。”
“是啊,可笑。”翎落轻声附和,语气却无笑意。
“这瓶中,就是那位凤凰未烬的执念——她穷其一生,也再未见到所盼之人。”
殿中沉寂。
魔君缓缓起身,袖袍带风,“你,是在拿本座取乐?”
她手已摸到镇魂鞭,却被一声清鸣刺得指尖一颤——
灵鸟一步步走到翎落面前,仰首看她,神色澄澈。
翎落微怔,骨伞在指间一晃。
——不对。
她看着那鸟,神情复杂。
体内源力未动,它不是凤凰。可那眼神,那神态,仿佛……
魔君望着他们,眼神已带霜意。
“这瓶子,先扣在本座这。”
手一抬,将翎落扫出大殿。
***
偌大魔殿,转瞬只余一人一鸟。
“阿鸾。”
魔君缓缓开口,“这瓶子里……是你的?”
灵鸟不答,眸光静如止水。
魔君凝视良久,金瞳深处暗流翻涌——既盼那鸟点头,又惧它真认下这份牵绊。若认了,便是证明这么多年相伴,终究抵不过一段前尘;若不认……这蚀骨的烦躁,又该归咎于谁?
良久,她忽而扯出一抹笑,
“我便当你认了。”
她指尖一松,小瓶浮起。瓶中金光翻涌,似有所感应般挣扎旋转。
“自黑河醒来,我征战前方,你炼魂镇后。” 她踱步其间,语气淡然,“我以为你与我一样,前尘俱忘,今生今世,皆是新章。”
步伐微顿,金瞳与瓶中金光交织,语气冷了几分:
“我从不曾将你视为灵兽。” 她停在灵鸟面前,“你早已与我,同生共命。”
灵鸟羽翼未动,眼里仍无波澜。
魔君静了半晌,缓缓在灵鸟身侧坐下:“你——可是想走了?”
语气温和,字字藏锋。
“渡了它,你便可归六道,不再困此界。”她顿了顿,又道:“也不必……困在本座身边。”
殿内无风,却有气息微动,拂起她黑袍一角。
她看着灵鸟,金色眼眸深处,某种东西碎裂了一瞬,又被瞬间抹平。
“你做梦。”
她将瓶摄回掌中,始终未肯松开。
“这瓶执念,你怕是渡不得的。”
语带讥刺,嗓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蔑,“渡灵鸾,可渡天下亡魂,唯独——渡不了自己。”
空殿中响起一阵轻笑,清亮悦耳,寒意透骨。
“怎么,不高兴啦?”她止住笑,望着灵鸟那双眼,眼底滑过一抹血色。
袖袍一挥,小瓶径直坠入黑池。
金焰一闪,没入墨色。
***
那日之后,魔君未再召见。
翎落自知灵力不敌——要想再拿回“糖凤凰”,这差事,只能继续做下去。
这一夜,轮到她守南渡口。
数月下来,小吏们早已松懈。今夜本该同值的那个,走前拍拍她肩,丢下句“冥火一炸我就到”,便溜去西渡口喝酒了。
翎落独立水畔,百无聊赖地转着骨伞。
她叹了口气,这一世实在太过拖沓,每一日都需她一刻一刻熬过。
天边骤然一动,有什么破开黑雾,踩着夜风落向水岸。簌簌风声中,不似妖魂,也不似生人。
翎落转过身,见那人倚着渡口石碑半坐,低头翻动一页旧卷宗。衣袍未扬,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偶然落脚的旅人。
是他。
那人抬眼,似乎并不意外她在,语气淡淡:“你在这儿守夜?”
翎落怔住,片刻后才低声道:“你怎会在此?”
那人微微一怔,倒也笑着答道:“路过。”
“…… ”
“这渡口地界,早年我画过边的。”那人指了指碑文,“你们如今写‘幽南渡’,可我记得,原先刻的,是‘渡不渡得过界’。”
“当年也怪我,闲极无聊,和几个魔神老儿打了场赌。”
他嘴角一挑。
“那时输了一手,便签了个约书,留下誓阵,保魔界三千年不出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