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临昭但笑不语,二人被护送出公主府。马车行至朱雀街,他撩起车帘:“下车走走。”
翎落抱臂无言,跟走后头。
穿过西门,秋风卷起一地银杏。金叶擦着纱衣翻飞,两人始终无言。
直到西街口人声渐沸,渊临昭在糖画摊前停步,转身,对上翎落的目光。
“可有收获?”渊临昭开口。
“从公主到女官,甚至车夫,侍从,无一人有凤印。” 翎落指节微紧,声线压低,“可我分明感应到——”
渊临昭抛下铜钱,指尖在糖画摊上一点,打断她:“可听过 ‘凤凰泣血’?”
琥珀色糖浆在摊主手下被拉成长丝,寥寥几勾,一只展翅的凤凰便成了形。
“初啼亦是绝唱。” 翎落盯着那糖凤凰,“凤凰浴火重生,可若涅槃前泣血……” 她声音放缓,“便是自绝生机,永堕轮回。你问这个做什么?”
“正是。” 渊临昭不答反认,接过糖画递给她,“可她如今,不过是个灵识未开的凡人公主,连如何引燃命火都不知晓。”
“你怎笃定她是凤凰?”翎落背着手,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你们……倒像是旧相识。”
糖凤凰在半空凝着金光,摊主犹疑着看向二人:“公子,可是嫌画得不好?”
翎落低头扫了眼摊主,终是伸手接过。
渊临昭笑了笑,“稍后你来告诉我。”说罢,自顾向前走去。
翎落握着糖画停在原地——这没头没尾的。琥珀色的糖翼在阳光下微晃,映着细碎的光。
二人刚拐进巷口,翎落便瞧见几人候在桂花树下。走近了,正是那老仆只得。
老仆见渊临昭走近,眉眼微弯,刚要行礼,却被一个眼神止住。片刻顿悟,挥退众仆,低声道:“大人,一切顺利?”
渊临昭径直入院,淡声交代:“我要闭关几日,你来打点。”
说完,回头看了眼,确认翎落跟在身后,换了语气:“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把你留在‘非得’处?如今有一事,非你不可。”
翎落望着他背影,忽觉自己竟已习惯了这人毫无章法的行事。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主屋,门外传来仆从渐散的脚步声。
“糖画拿来。”
翎落递过糖画。渊临昭指尖轻弹,那糖凤凰便悬在屋梁下。琥珀光晕自羽翼泛起,转眼漫过家什窗棂,似有往屋外漫溢的势头。
“翎落。”
温润的声线从光影间传来,将她从恍惚中唤回。她抬眼,对上一双沉沉的眸子。
“我有一桩夙念,未能解开。” 渊临昭缓缓道, “你我如今同在一局,或可借此机缘……解开谜题。”
他的声音在光影里停住,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你这是……有求于我?”翎落挑眉。
“是,也不是。” 渊临昭答得淡,却字字沉甸。
“那位公主,我的确认得。更确切地说——我与她,应该每一世都认得。”
翎落眉峰一收,轻吸了口气:“若她真是凤凰,涅槃后灵识当如初生。她是如何——”
话未说完,便见渊临昭袖间微动,星光自他掌下倾泻而落,瞬息铺满屋宇。
“所以,我要送你入我往世记忆。” 渊临昭语调平缓。
“若你能寻到她为何仍记前尘……这世凤印之谜,或可自解。” 他停了片刻,眼眸微垂,“顺带,也解我千年困惑。”
翎落盯着他,“若寻不到呢?”
渊临昭唇角一挑,“那就权当请你看场好戏,添些风月闲谈。”
星辉爬满四壁,洒落在案几茶盏间,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翎落望着满室星光:“为何非我不可?”
渊临昭扬起左手,血盟印记在星辉中若隐若现。
“若无此血盟,世间无人能入我神识。” 他似不欲多言,却终是低低补了一句, “更需借你凤凰源力,寻到每一世的她。”
遂轻叹一声,“因为……我不记得如何与她相识,也不记得,最终是如何走散。”
翎落望着他,嘴唇微微一动,终究只是垂下了眼睫。
花厅一瞬静默。沉水香弥散,星光无声。
“要不,”渊临昭忽然侧首,眼底星芒一闪,“我们去寻寻别的凤凰?”
翎落瞪他一眼。人族天下,南周最盛,凤印现世,也只会落在这片江山。还要如何,再去他处寻一只凤凰?
她抿了抿嘴角,低声问:“我需注意什么?又该如何回来?”
话音未落,四壁星辉骤灭。
下一瞬,脚下悬空。一股无形力道裹挟着她,沉入一片幽深。时间仿佛被揉碎,又被一寸寸重塑,流光碎片般在眼前飘散重叠。
虚空中,渊临昭的声音缈远如梦:
“记住,你所见皆为虚妄,唯糖画为真。若遇糖凤凰,务必拿住——否则你将永陷旧梦,长困往昔,不得归返。”
“……什么?” 翎落心念一紧,未出口的疑问在心头炸开,” 你方才还说,权当看场戏——”
一道冷雨猝然拍面,耳边是雨打竹叶的细响。
昏沉雾气之间,光影再度成形。
她睁眼,已身在一座山寺檐下。檐瓦低垂,青灯孤照。廊下,一位白衣男子正对坐棋盘,执黑落子,眉目温润,如画中人。
翎落心神一震,凝视那眉眼。
是他。
“公子。”
有人在唤,声音轻浅。
偏殿门口,一位少女缓步走来。玄绣金边宫衣,眉心朱砂未干,却生着一双极清极淡的眼。风雨中,她独自穿过长长廊道,身后宫人纷纷止步。
男子未语,只在她站定时,抬手轻轻推了棋盘一角。
她拾起一枚白子,欲落未落。
男子抬眼,“黑镇九星,封天罗。”
风过长廊,檐铃作响。那白子终究未落,那一夜的雨也未停。
这一幕像雾像影,从翎落眼前掠过。
她却分明感受到自己不是在“看”,而是在 “经历” ——她就在那座廊下,甚至闻得到女子袖间一缕暖香。
她正欲看清那少女容貌,一道雷霆蓦地劈落,“咔”的一声,画面断裂。
再睁眼,依旧是那座长廊。棋盘尚在,白衣男子眉目如旧,唯棋盘零乱如残局。
那少女宫衣未换,形容憔悴。她倚门而立,发间簪玉已落,雨水顺着发梢滴下。原本清淡的眼眸浸透夜雨,辨不出喜怒。
“听说,你要走了?” 她低声问。
男子未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