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临昭眼底掠过一丝幽翳,默然盯着翎落。
“这次又瞒了什么?” 翎落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语气也冷了下来,“总不会,她哭一场便可了事?”
“这没了心。连怜香惜玉,也不会了吗。”渊临昭眸色沉沉,“你瞧不出那公主,不过是一介凡人。”
“凤凰另有其人?” 翎落眉心一拧,话语间已带了几分不耐,“有话直说。”
渊临昭却只扫她一眼,目光落向梳案,抬手朝镜前一指:
“过来,替我束发。”
他这是……又想做什么?
翎落身形未动,嗤笑一声: “老妖怪?” 手指一扬,直指门外,“多少侍者候着——但你看清了,我可不是你奴仆!”
“既非我奴仆,” 渊临昭眸光晦暗,唇角却挑起一点讥意:“那你明日,凭何身份随我入公主府?”
翎落倚榻起身,“区区人族公主,何惧之有?不用等明日,今日我便能教她哭出来。”
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房门。
镜中,渊临昭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门外传来她清亮唤声: “你们谁去伺候里间那位束发?”
翎落随手拦住一名青衣侍儿,“苍仪公主府何在?”
“朱雀街北行三里即见,”侍子合袖作礼,“仙君可需备轿?”
翎落上下打量了几眼,“岐山本地人?”
侍子垂首,“奴自幼长于林府。”
“那便随我走一趟。”
二人穿巷过市,翎落走得快,小侍碎步紧随,渐落其后。
“你带路的怎反落人后?”翎落回头看他一眼。
小侍急忙趋前几步,“仙君请随奴来。”
“在外,唤我翎落便可。”
“离公主府还有多远?”
“盏茶功夫便到。”
翎落漫不经心:“那公主,究竟何方神圣?”
“世人皆言,公主乃天降神女,护佑南周。”
“如何庇佑。” 翎落瞥了眼小侍。
“仙君莫要不信。公主诞辰之日,关中苦旱三月忽降甘霖,北境犯边之军主帅暴毙,雄兵溃败。自此,南周连年丰收、国运昌隆。”
“更有诸多神迹,不可胜数。”
翎落闻言,只笑不语。
二人渐行渐北,转过朱雀街一重坊门,气氛悄然一变。
那原本熙攘的街市,不知从何时起,行人愈来愈少。晨光不改,日头未隐,可光影却似蒙上层层轻纱,晴明之中透出几分说不清的沉寂。
“前面便是了。” 小侍止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翎落抬眼望去。
一座古朴宫阙临街而立,朱门紧闭。“苍仪府”三字高悬门额,在日光下自生辉光。门前不见侍卫,唯三五布衣百姓匍匐叩首,虔敬至极。
其中一老妇哆嗦着自怀中掏出一方红绫,贴地而拜,似要献上。那门前似有无形风障,红绫方近,便“啪”地一声跌落在外,竟再不可进。
老妇不死心,又捡起再拜,再跌,再拜。
翎落立于巷口,静观不语,指尖无意识捻紧了衣摆。
她忽地转头,盯着身旁的小侍:“你方才说的那些神迹……你信么?”
小侍愣了愣,低头回道:“奴长居林府,未亲见其事,怎敢妄言真假。但公主之名,世间皆颂。”
翎落眸色微暗,收回视线,淡声道:“世人皆颂之物,往往埋骨最多。”
小侍似未听明,只是躬身不语。
翎落负手立于朱门外,久久未动,神识早已化作一缕元神离体。
才行不过数步,气息陡凝——
门前那对重明鸟铜像双目骤亮,八瞳齐转,直锁她的身形。
不妙!翎落躬身一躲。
下一瞬,铜鸟已化作金甲侍卫,一男一女,横于面前,声音如钟:“擅闯者——诛!”
她疾退数步,原先立足处的青石板应声焦裂。
翎落指尖聚气成刃,蓄势欲出。那二人却未再进,只如石雕般凝立不动。
她瞥见金甲眼中符纹流转,心下了然——原是附灵门阵。
正欲破阵,肩头忽飞出一只墨蝶,绕那金甲侍卫翩跹三圈。但见蝶翅过处,玄铁重铠竟如烟霭遇风,须臾散作尘埃。
定睛再看,重明鸟瞳光已复归死寂。
区区门阵……我还是打得过的。
翎落瞥了眼没入她肩头的墨蝶,脚步未停。
府内后院幽长,竹影婆娑,明明晨时之光,却似黄昏将至,仿若进入另一个天地。
“小心些,前面是灵池。” 一女子声音忽从背后传来。
翎落指尖已凝符咒,正要反手击去——却是两名侍女擦肩而过。
她眉心一沉。方才竟未察觉有人靠近!这府对灵识压制之重,已近禁界。
再行数步,一泓清池静卧堂前,秋意萧瑟,池中荷叶却仍青碧如初。池面泛起细碎金光,几尾朱红灵鱼游曳其中,悄无声息。池心突兀立一石台,旁设三足香炉,炉内无烟,空中却暗香游丝。
翎落踱至池畔,低头望去。水面映出一张清隽面孔,眉眼略冷,唇角未动,然而那倒影却缓缓一笑。
她眼色骤冷,指间灵气一动,水面荡漾,那张笑意一瞬破碎。
“回去吧。”虚空之中传来细语,清淡悠远, “此地主人,不喜人窥。”
翎落抬眼望向主殿,眉心一紧。
“仙君?翎落仙君?” 耳畔急唤声声入耳。
这一唤,似钩住了她灵识的一角,硬生生将人从虚空传音里拽回来。
翎落定神再看,老妇仍在抛掷红绫,重明鸟铜像静默如初。方才种种,竟似幻梦一场。
青衣小侍惶急的面孔近在咫尺,见她回神才松口气:“仙君方才如石塑般僵立于此,实在骇人。”
“年年都有修士在这府门前,忽地疯癫。”他小声补了一句。
翎落垂眸,心底那阵躁动仍未平息。静立良久,她低声道,“回吧。”
***
林宅花厅内,沉水香温润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