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的是……” 伽蓝环视着这满殿的符咒,笑容惨淡,“身为容器,我虽已不再爱你,却要为你求生!” 她猛地呕出一大口血,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是你替我净化那些肮脏的欲念?是你承受了那些怨毒的噬魂之苦?!”
“是我!!” 她嘶声力竭, “是我不眠不休,耗尽心力,日夜为你过滤那些噬魂之苦!你感受到的每一分痛楚,都是被我竭力削弱后残留的余波!你以为那池水里融的是先祖伉俪的爱意?那些个容器谈何爱意?那是……”
“事到如今你反倒想杀我?”伽蓝低笑一声,闭眼叹道:“好。我成全你。”
她颤巍巍支起身,双手抓住链条,猛地向外一扯。
“嗤啦——!”
最后几条水链被她生生拔出体内。断口喷涌而出的,不再是鲜血,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灵力流光,暴涌四溢。
水链彼端,蛮秋的身影如断线木偶,从半空轰然坠落,重重跪倒在地。
锦袍下的身躯迅速干瘪萎缩,生机尽失。那双灼灼金瞳,也蒙上了一层灰白,神采尽灭。
一点星芒忽从他灰白左瞳破出。紧接着,一道巨大法相羽翼自残躯后骤然舒展。
蛮秋头颅低垂,看着半枚琉璃心自心口浮出,喉间挤出一丝气音:“你……”
话音未落,巨大法相羽翼顷刻骨化成灰。
他的轮廓开始消融,如同黄昏草甸上的微光,分融成万千跃动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挣脱了人形桎梏,轻盈地升腾、盘旋,最终融入大殿流动的,带着血气的风中,再无痕迹。
原地,只余半颗琉璃心悬空轻颤。下一刻,它化作一道流光,如归鸟投林,朝着地上气息奄奄的伽蓝飞去。
“唔……”
伽蓝闷哼一声,心口位置,另半枚琉璃心破体而出。
两瓣半心空中相遇,严丝合缝地合在了一起,流光溢彩。
“比翼双飞,不独活于天地。” 渊临昭广袖一展,握住完整心魄,“这咒,今日倒教你破了。”
翎落目光落向渊临昭掌心——那枚温光流转的琉璃心静静躺着。
这就……成了?
伽蓝未看那颗心一眼。
她眸中浮起一层温柔雾霭,怔怔地望着那些渐已消散的光点,目光穿透虚空,仿佛锁着某个虚影。
她攥紧心口衣襟,声音轻若梦呓:“她有什么好,寿命不过数十载,体弱多病,无法为你生儿育女…… ”
“自我懂事,每个人都告诉我……你是我的命定之人。我喜欢了你几百年,上千年……难道这份情谊,真就比不过那凡人女子短短几十年?”
“我比她要更早爱上你,也远比她爱得更久。”
她忽然笑出声来,一滴泪珠滑过脸颊。
“明明是我……是我,更爱阿蛮啊……”
笑声渐歇,化作一声空洞叹息。
“后来终于想通了。爱不动了,不爱了。” 她仰起脸,破碎笑靥映着最后几点流光,“可你们,却又告诉我……不爱也不行。他会死,我也会死……”
她环顾着这大殿,“难道我伽蓝此生,生来只为那人而活?” 尾音突然尖锐起来,
“凭什么——?!”
染血广袖一翻,伽蓝目光刺向渊临昭,“拿去罢。” 声音复冷,“这颗浸透了痴念的心,于我,已是累赘。”
“从此以后——”
她缓缓站起身,脊背笔直,摇晃走向主座,
“本座,只做伽蓝。”
翎落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抬脚便要走。目光扫过渊临昭,却见他身形凝立,纹丝不动,只静静注视着掌中琉璃心。
心已到手,为何不走?这老妖怪又在打什么算盘?
殿中寂然。
半晌,伽蓝抬眼,声音已复平冷:“虽不知你们……要这颗心何用。但既未离去,当知此心秘密。”
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此心,若非本座甘愿相赠,脱离这蛮蛮殿结界庇护,出殿即化飞灰。”
“如今你魂魄归整,不受共生所缚。” 渊临昭目光掠过伽蓝, “我无需再顾忌怕伤你,或是另一只而致半心受损。” 他另一只手已生出灵焰,威压隐现。
“你若不愿,不过多等一世的容器。总有……更识时务者。”
“本座,有一个条件。” 伽蓝金瞳灼灼,直视渊临昭。
“我这人”,渊临昭广袖微动,殿内残余的灵流瞬间被引动,隐隐卷起风云之势,“素来无甚耐心。”
“等等!” 翎落抬手按住了他手臂,“先听听她的条件。”
渊临昭眸光微侧,在翎落脸上停驻一瞬。终是,熄了掌心灵焰。
伽蓝嘴角微勾,目光转向翎落,指尖隔空点向她心口:
“用你的——爱人之心作抵。”
“什么?”翎落眼睫一颤,下意识地抚上心口, “没了这心……我会死吗?”
“你非比翼鸟皇族,你的爱人之心并非血肉,亦无关乎生死。失去它……” 伽蓝指尖拂过袖口血染的并蒂莲纹, “不过剜去爱恨知觉罢了。像抽走锦缎里的金线,徒留空荡的织料。”
“那你要它做什么?” 翎落琥珀色的瞳孔紧紧锁住伽蓝。
“呵。”伽蓝冷笑一声,“那你们要本座的又做什么?”
殿中死寂,唯有残存的灵光缓缓飘落。
翎落沉默着。她没有再看伽蓝,也没有去看渊临昭。
几息之后,二字清晰吐出:
“成交。”
伽蓝金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成交。” 她应道,指尖点向翎落心口。
鎏金纹路在两人之间蔓生。
翎落眼皮不受控地闭上。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温柔地漫过四肢百骸。
再睁眼,一枚鸽子蛋大小、通体浑圆、散发月魄柔光的淡黄晶体悬浮胸前。
“此心既去,” 伽蓝声音回响在殿中,“红尘万丈,悲喜嗔痴,便与你……再无瓜葛。”
那枚淡黄晶体化作流光,没入伽蓝掌心。
她并指结印,指尖晕出淡黄光晕,凌空点向渊临昭掌中琉璃心。
流光乍现,琉璃心形态流转,化为一枚粉羽。
渊临昭翻掌一收,粉羽温顺没入袖中乾坤,光华尽敛。
翎落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胸腔里空荡荡的,却又异常平静。
“走吧。” 她转向渊临昭。
伽蓝目送二人身影融入殿外夜色,抬手掩唇,一声极轻低笑逸出。
“后会有期。”
尾音散入携着新鲜气息的夜风,朱漆殿门在她眼前轰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