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蛮蛮殿,结匈城那混杂着妖仙杂气、奇异香料的夜市声浪,瞬间将二人裹挟其中。
翎落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几次掠过身侧那人的脸庞,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什么也没说。
“有话就说。”渊临昭忽然停下脚步。
翎落像是没听见,兀自又向前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停下。她折返回去,在渊临昭面前站定,“怎么了?”
渊临昭看着她,没有说话,抬起手。
无数细小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蝶,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悄然浮现。蝶翼无声扇动,逐一没入他掌心。
“你究竟……埋伏了多少只?”翎落望着飞舞墨蝶,“这些……都是作何用处?”
最后一只墨蝶落于他掌心,随着他目光微动,便振翅没入翎落肩头。
“保你不死。”
翎落扯出个极淡的笑,“那倒要多谢了。毕竟,保我不死,也是保你不死。”
离了喧嚣,二人出城,径直行至来时的林边。
“招来”已在那里等候,见到渊临昭,眯起眼晴。
“岐山城。” 渊临昭轻拍巨兽面颊。
待二人坐稳,“招来”双翼猛然怒展,庞大身形却不可思议地轻盈,瞬间拔地而起,直刺晦暗天穹。
脚下,结匈城沿着长街的千盏琉璃灯、喧嚣的妖异集市急速缩小、模糊,终被翻滚的灰暗云海彻底吞没。
“这次是取什么?” 翎落问。
“那得看人间是何光景。”
“凤凰镇太平,麒麟收乱世。” 她开口,“你可都有对策?”
“走一步,看一步。”渊临昭悠悠躺下,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
翎落抓紧鬃毛,探头向下望去。云海之外,浩瀚的人间大地灯火如星,一种久违的、属于“秩序”的辽阔感迎面扑来。山河飞退,云层撕裂,当又一度暮色四合之时,一座巨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
渊临昭换了身寻常打扮,瞥见翎落一身素衣长褂,束发而立。
“怎么?不扮作姑娘了?”他揶揄。
“我如何装扮,都是合宜。”翎落白他一眼。
进了城门,方知满城张灯结彩,兔儿灯月灯随处可见,桂子混着甜食香气满街——正是中秋。
此间繁华,温厚平和。
翎落脚步轻缓下来,左顾右盼间满目琳琅。她目光黏在一盏鲤鱼灯上,指尖轻轻描过那莹润灯纸,眼底映着暖光。灯柄在掌心转了两转,蓦地,她像是惊醒般抬眼四顾——指尖一松,灯便讪讪地要往回挂。
“我们要了。”渊临昭递过铜钱。
翎落看他一眼,提灯自顾走去。
她指尖轻转着新得的鲤鱼灯,灯影流转间,忽听得一声打着颤儿的娇唤——
“公子——”
胭脂香风掠过鼻尖,一道绣金云裳的身影已猛扑入渊临昭怀中。冲力之大,竟将旁侧猝不及防的翎落撞得一个趔趄,连退两步才稳住。
她下意识护着花灯抬头,正撞进渊临昭低垂的眼眸里——那目光淡漠至极,仿佛怀中依偎的不过一缕穿堂风。
“小姐!” 丫鬟急惶惶的声音响起,腕间银镯叮当乱撞,死命去拽那云锦衣袖。
翎落顺势退入檐下暗影,怀抱花灯,饶有兴致地看起热闹来。
女子云鬓间的步摇因拉扯簌簌急颤,金翅蝶须扫过男子玄色衣襟,惊落鬓边几瓣芍药。
渊临昭广袖一振,身形倏然后仰。袖摆翻飞间,温润气息拂过女子耳畔时,只低低抛下二字:
“鸾鸟。”
怀中人蓦然仰起雪白脖颈,水雾未散的眸子映着男子眉间疏淡:“你记得我?”
檐下灯笼齐刷刷骤亮,光华大盛。
丫鬟趁机将人拽离怀抱,可女子眸光半分未移,仍死死胶着在那袭玄衣之上。
灯下看美人……翎落轻叩怀中花灯,目光扫过女子晕红的面颊,暗忖这二人立于灯河之中,竟令满街华彩都黯然失色。
“公子……”
女子抿嘴一笑,声音便低低柔柔地淌出来。赤金绣鞋踩着满地碎光欲再上前,却在触及那副清冷眉目时,生生钉在原地。
丫鬟见状扬手,暗巷里霎时涌出七八条壮汉,将二人隔开。
“退下。”
女子褪尽娇柔,威仪自生。方才还浸着水雾的嗓子,此刻冷硬得透不出半分情绪。
人墙稍退,渊临昭依旧神色如常,静立原地。
“敢问公子居所?”女子抬手,示意众人再退。
“西街三巷。”夜风撩起玄色广袖,露出檐角灯笼映着的半张侧脸,“门前种了几株桂树。”
女子眸光微闪,丫鬟会意,一名壮汉转身便没入暗巷深处。
“公子贵姓?”
渊临昭笑而不答。
“可是岐山本地人?”
“暂住。”
女子笑靥如灼灼桃夭,碎步刚动,渊临昭却忽地侧首望向檐下:“热闹看够了?”
翎落正摸出一颗兔子桂花糖,张口欲咬——满街目光忽地全扎过来。
“咔嚓。” 糖壳碎裂的清响中,翎落斜睨渊临昭,唇角噙笑,“这等金风玉露相逢的好光景,我凑哪门子热闹?”
渊临昭朝女子略一拱手,转身便走。
“且慢。”
数道黑影骤然横亘前路。
渊临昭止步,转头看向女子,“这是何意。”
“公子稍安勿躁,我并无恶意。”女子笑容不减,言语软糯。壮汉们如铁塔镇山,纹丝不动。
“公子稍安,” 女子笑容不改,语声依旧软糯,“我并无恶意。”
壮汉们如山岳峙立,纹丝不动。
翎落视线被挡,闪身绕过人墙,三两步便站到渊临昭身侧,笑吟吟道:“莫要伤了和气。”
女子笑意微敛,眼神扫过翎落,“这位是……?”
翎落被问得一愣,琢磨着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