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落眼底映出荒诞一幕:
大殿中央莲台上,蜷着玄衣龙纹的身影——与幻境中形貌无二,此刻却连华服也裹不住枯朽之气。
案几前,渊临昭端坐如初,只闲闲把玩着颗青橘。
主座之上,伽蓝鬓发散乱,珠翠零落如星。纵然形容狼藉,眉眼间仍凝着三分矜傲。她死死盯着渊临昭,直到翎落一声低唤:
“渊临昭。”
伽蓝浑身剧震,跌跌撞撞支起身子,见鬼般瞪向翎落。旋即似骤然明悟,猛地转向莲台,嗓音因惊怒而尖利:“呵!倒是低估了你,这般残躯竟也能……!”
莲台寂静。
蛮秋眉峰紧蹙,似承千钧痛楚。若非如此,当真与死人辨不出两样。
“他求我们杀了他。” 翎落的目光锁在莲台上,声音冷硬,“既然他一心求死,我们正好取心。”
她转向渊临昭,声音绷紧,“他亦是比翼鸟皇族,他的心,也是可以的吧?”
渊临昭看向她,没有接话。
翎落眉目一动,攥紧的拳头倏然松开,忽然侧身,直指主座——
“那就,杀了她。”
“你几次三番欲置我于死地,”翎落冷冷看向伽蓝,“杀了你也能让蛮秋如愿,也算还了他这个人情。”
话落,她目光掠过伽蓝,只灼灼盯在渊临昭脸上,声音扬起:
“动手。”
渊临昭眉梢一挑,指间的青橘顿了一瞬。
伽蓝脑中尚在轰鸣,未能理清翎落与蛮秋幻境中的勾连,可渊临昭崩碎水链、如碾蝼蚁的实力她方才已然见识。她双臂因巨大的恐惧僵在半空,踉跄后退数步,撞在残破的屏风上,喉间挤出破碎的颤音:“且慢!你们要的是……是比翼鸟心?!”
“难怪……难怪你们二人在我这结匈城盘桓不去,迟迟不走,原是谋着这般算计!”
翎落目光未离渊临昭分毫,对伽蓝的嘶喊置若罔闻,声音更厉:“快动手!”
渊临昭掌心灵力聚了又灭,灭了又聚,青橘在幽光中悠悠打转。
“住手——!”
伽蓝嘶声力竭,“杀了我,你们永远得不到比翼鸟心!”
她喘息着:“所谓比翼鸟心,从来指的都是比翼鸟王的爱人之心。有此心可爱人,无此心,无怨无爱,则身灭。”
“等等……”她眉间凝着难辨神色,死死盯着翎落, “你方才说杀我可遂蛮秋夙愿?如何如愿?” 不等回应,她便发出凄厉的冷笑,珠钗乱颤,“他莫不是说,说杀我便可换他解脱?!呵……如此懦弱虚伪之徒,竟是我自幼奉若圭臬的命定之人……”
“初代比翼鸟王魂散之际,其心裂作双魄。到我们这代,我与蛮秋各承半颗。” 伽蓝语速极快,字字如刀,“杀我容易——但若不同时剜出他那半颗,两刻钟后,两半心皆化乌有。未窥天机时双魄同命,可如今早已神魂共生。我死他便能吞我半心,补全魂魄,独破双王共世之桎梏,享永世长生!这才是他的解脱!他的夙愿!”
“既然如此,”翎落冷声诘问,“你为何不杀了他,夺他的那半颗心?”
“是啊,为何不杀你……”
伽蓝目光怔怔投向莲台,声音陡然变得凄厉,“阿蛮,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话音未尽,袖底罡风骤起,直取莲台。
莲台上,一双金瞳霍然灼亮。蛮秋从容躲过那击,广袖轻拂,稳稳立在了大殿中央。
“伽蓝。 ”
蛮秋低沉开口,目光沉沉锁住伽蓝, “这尘世重逢,竟已隔了三百年,”话音忽染颤意,金瞳深处掠过一点涟漪,“你可知这三百年来,坠月楼池底,我日日受万鬼噬魂之痛,夜夜承情毒灼心之苦?”
“所以呢。” 伽蓝复归冰霜之态,“被那些蝼蚁垂死的执念吓怕了?如今倒惜起命来了?”
蛮秋突然大笑,“你我同为皇族,为何只得你高居城主之位,活在朗朗白日之下!”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焦黑纹路,“而我……却要沦为这半神半魔,日日困在那不见天日的池底?!”
忽而目光转向翎落,眸中生出温意:“翎落,见你无事便好。” 随即又对渊临昭颔首致意,” 劳二位襄助。” 他指尖直指伽蓝,”诛此毒妇,待本座魂魄归整,重塑法身,自当奉上你们所求的——爱人之心!"
“噗——!”
伽蓝扶住殿柱,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几乎同时,蛮秋喉间也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翎落瞳孔骤缩——那些断裂的水链已无声绷直,贯穿蛮秋。而链尾的另一端,此刻也清晰地显现:
它们并非通向虚无,而是扎进了伽蓝的后心。水链如血管般,将两人死死捆绑在一起。
水链将蛮秋拽离地面。他目眦欲裂,瞪着它们:“为何?!”
伽蓝闭上眼,长长叹息:“原本只是家事……”
话音未落——
“铮!铮!铮!铮!”
四根水链随她动作应声而断。断口处,鲜血喷溅在殿柱的连理枝浮雕上,瞬间绽开朵朵红花。
“啊——!!!”蛮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发梢染霜,年轻的面容上浮现细纹,并迅速爬满、加深——眨眼间竟已形如枯槁老叟。
“疯妇!” 话出口,他显然被自己苍老声音惊住,“你做了什么……”
嘶哑老声起时,唯有那双金瞳还残存着一丝昔日风华,此刻却也盛满了惊惧与暴怒。他猝然催动残存的力量,暴起残翼,一根骨刺如闪电般射出,瞬间洞穿了伽蓝的右肩。
“呃——”
伽蓝又一口鲜血喷出,颤巍巍抬手欲再断一链。
“唉,这般婆婆妈妈,戏都看累了。”
渊临昭指尖凌空一点,掌中青橘脱手飞出。
“啪!”青橘当空炸裂。
汁液迸溅处,磅礴灵力瞬间蔓延,照亮整座大殿。灵光冲刷下,殿墙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斑驳墙垣——以及墙垣之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古老符咒。
“住手——!”
伽蓝拖着被骨刺贯穿的残躯,疯魔般扑向墙壁,却被结界狠狠弹开,重摔在地。
她眼睁睁看着灵力冲刷下,字迹浮出——
[丙寅年霜降,阿蛮咳血不止,取北荒雪狼心头血为引]
[戊辰年惊蛰,神魂溃散近三成,需取四十九对爱侣精魄]
[庚午年……]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朱砂与干涸发黑的血迹层层堆叠,将整面宫墙覆作赤色经卷。
蛮秋金瞳震颤,僵硬地想转头质问,却骇然发现,这具朽躯已不受他驱使。
伽蓝跌坐在地,鲜血灵力自肩口涌出。她拖着残存水链,目光空洞扫过满墙符咒,声音飘忽:“阿蛮,你总道灵力衰退,是因那女人死后你再无法爱人……
“其实,”她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是我,不再爱你了。”
“比翼皇脉之力……维系你我存于世的根本。从来……只源于命定之人的爱意。“
“荒谬!”蛮秋老声嘶哑,“若真如此,缘何你仍存于世?我从未……我从未……”
“从未爱过我?”
伽蓝忽绽笑靥,血染朱唇,“ 你还不懂吗?阿蛮。为何你从未爱我,我却从未有事?为何当年你的族人,在得知你背叛我、选那凡人时,会那般惊慌失措,不惜将这结匈城拱手赠我,只为平息我的怒火?”
“需靠爱意苟活的,从来都是你。”
她一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