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陪侍尚未来得及反应,一道桃色身影已破帷而入,径直撞进渊临昭怀中。几名玄甲侍卫紧随其后,甲叶摩擦声划破满室绮罗。
渊临昭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已将来人护住。高高束起的银发因他后仰微晃,眉梢轻挑,声音慵懒: “嗯?”
桃色软纱宛如晨曦中展翼的蝴蝶,轻覆在渊临昭身上。少女纤白的手腕自水袖探出,恍若月下新藕,柔柔攀上他肩颈。
她定定看了他一眼,忽将脸埋进他颈侧:“有诈。”
话音未落,人已旋身翻至他身后。绯纱翻飞,在半空划出一道艳色弧光。
渊临昭目光垂下,唇角微动。他慢条斯理抚平衣襟褶皱,再抬眼看向侍卫时,语气似带不耐:“何事?”
侍卫首领一挥手,陪侍仓惶退散。帷幔无风而动,新涌入的侍卫执刃而立,顷刻间将二人团团围住。
翎落倚在他身后,神情戒备,静待风起。
渊临昭指尖一松。
酒盏坠地,杯身滚落几圈,酒撒了一地。
翎落胸口陡然一闷,灵脉逆涌,五内如焚。她踉跄半步,余光扫见侍卫齐齐倒地,无声无息,连一丝挣扎都未有。
她骇然回首——
渊临昭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淡得近乎冷漠。
她眼底掠过一瞬茫然。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意识崩断。
帷幔之内,旋即归于死寂。
渊临昭负手而立,低头理了理袖口:“出来吧。”
“你究竟是何人?”
帷幔掀起。伽蓝立于光影交界处,周身寒气凛冽。
渊临昭眉眼依旧,语气平淡:“比翼鸟……上古神族,如今也只在这结匈城,苟延残喘。”他脚尖随意一拨,踢开压在衣角的昏迷少女,“这等伎俩,唬旁人尚可,于我?”
一声轻嗤,尽在不言。
伽蓝脸色沉凝如铁。初见已知此人法力深不可测,却未料竟强横至此!族中血脉凋敝,世人早鲜有人识得她真形——
他究竟是何来历?又意欲何为?
心跳如鼓槌撞击胸腔。伽蓝强自摒退杂思,声音陡然转柔:“坠月楼,不过小小风月场。“ 她双手高举,齐眉一礼,“若阁下所求,正是这城中之物,本座自当双手奉上。”
“呵。” 渊临昭嗤笑一声,“我怎觉得,是你看上了我的东西。”
伽蓝眸光微敛,掠过地上的翎落,语气淡然:“不知阁下此言何指。”
“无妨。”
渊临昭衣袂轻扬,与她错肩而过,“只是本人平生,最不喜旁人惦记我物。”
“慢着。” 伽蓝转身挡道,语气冷了几分,“翎落还在这。”
渊临昭脚步未停,笑声爽朗穿堂而去:
“这个赝品,就送与城主作个念想。”
***
与此同时·坠月楼 ·池底
“你是何人?” 棺中男子声音温润,出乎意料地平和。
翎落一怔,才意识到自己确是擅闯此地,一时间竟语塞。
男子却抬脚,步出棺中。
翎落神色剧变,疾退数步,护身灵咒瞬间催至极限,光障嗡鸣。
“这点灵力,护得住什么。”男子衣袍一拂,护身阵应声崩散。
他目光倏然凝住,盯着翎落打量片刻:“羽嘉族?你是……未飞升的羽嘉族?”
“你……没死透?” 半晌才憋出这句,连翎落自己都觉得荒谬。
男子嘴角微动,苦笑隐现。他扫视四周棺椁,语气低沉:“我倒宁愿,真是个死人。” 回眸望向她时,语气已转柔,“不必戒备,我无意伤你。”
翎落凝神再看,先前棺前只见静态轮廓,此刻灯火掠过他身,玄衣上龙章云纹隐映,一派矜贵天成。
“你也是比翼鸟族?”她试探问。
男子眉心微蹙:“非我族类,灵力又这般稀薄……如何窥得我真形?”
“那你可识得伽蓝?”
语未落,男子转瞬已与她拉开三丈距离,周身灵压逼人。
“你是她的人?” 他声线陡紧。
这般反应倒令翎落诧异。方才男子破符断阵,气势凛然,怎一听“伽蓝”之名,便如临大敌?
未及思量,男子已蓄势戒备,灵息如箭,几欲出手。
“误会!”她连忙摆手,“我在坠月楼中误落此地,非有心闯入。见你气度不凡……才问是否城主故交!”
男子杀意稍滞,却未收势:“无相生魂引、星宿图、陵门三重禁……你如何破得?” 语音未尽,身影已瞬至她面前。
翎落想躲,却动弹不得。
忽地,男子目光落在她衣裙的墨蝶暗纹上,眼中异光一闪,神情微敛。
片刻后,眉峰一动,气机凝如寒锋,抬手探去。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蝶纹骤然亮起——
扑哧——扑哧扑哧——
蝶影倏动,翅声如刃雨斜斩。罡风拔地而起,瞬息间将翎落裹入其中,席卷而去。
男子指尖定在半空,良久未动。眸中映着蝶影残光,神色一点点沉下。
“……竟藏了这等护咒。”
低语之间,瞬息归于棺椁。
他缓缓阖上双眼,指节微颤,终是无声收紧。喉间低语未尽,只余寂静:
“小葵,这次……或许真不同了。”
***
晚些时候 ·坠月楼 ·池底
“见过她了?”
榴红裙摆无声拂过青石,伽蓝盛装静立孤棺之前,幽幽开口:
“阿蛮,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看来……此次来人却有不同。” 棺中男子睫羽微颤,眼睑寸寸掀起。目光如刃,三分讥诮,七分厌憎,将伽蓝死死盯住。
“城主大驾……若我没记错,上回该是几十年前了吧。”
“虽费些功夫,”伽蓝唇角含笑,声线忽如春水融冰,“羽嘉族涅槃时的执念,斩断前尘的神魂……那等纯净而鲜美的滋味,岂容错过?”
“本座——定会为你取来。 ”
她纤指轻抚上男子面颊,却在触及一瞬,被他冷冷偏头躲过。
“疯妇!”
他怒极而吼,眸中浮出血丝,“这些年你造的杀孽……还不够吗!”
“不够!”
伽蓝十指收紧,强行掰回他脸,红唇弯出一抹艳笑,“你欠我的,你们欠我的……”
“如何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