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水刹那,翎落指诀已成,灵罩应声护体。
预想中的怨气森寒并未袭来,池水温软得诡异。更甚者,这方寸小池竟幽深无底。万千魂灯如游曳流星,荧蓝光海晃得人目眩。
她警惕闪避,唯恐再陷幻境。可魂灯似察觉了生人气息,自八方蜂拥而至,层层叠叠挤压着灵罩,瞬息将她困入一片刺目幽蓝之中。
灵罩已现裂痕,魂力就快支撑不住。翎落悬于深水,视野所及尽是逼近的魂灯,早已浑然不辨方向。
襟袋忽地一沉。
翻出来一看,竟是几日前市集上,渊临昭挑挑拣拣,又随手丢给她的那枚青丘火玉。
怔忡不过一瞬,目光触及掌中温玉,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咔嚓!”
灵罩正前方忽然裂开一道大口。魂灯察觉异动,疯狂朝缺口倒灌而来。
不管了!
翎落五指猛地收拢,灵力迸发间,玉珏应声而碎。
簌簌石粉散作淡金光尘,随水底暗流旋舞,勾勒出道道诡谲纹路。
咄咄逼近的魂灯骤然一滞,旋即如潮水般退避。光尘随之汇聚,映出一条幽邃金路,宛若指引之道。
“竟是真的!”翎落心头剧震。
青丘与比翼鸟世仇已久,水火不容。《参商合璧羽化录》所载……当真字字不虚!
她当即循着光路疾游。
原本无序涌动的金尘,在她身形掠过之际便沉底而去,沿着地势悄然铺展。
翎落凝神望去,那金尘逐渐汇聚成形,仿若勾勒出一副星图骨相。她再度靠近,二十八宿随水波明灭,恍若天河碎落池底。
毫不迟疑,翎落径直游向“参宿”星位。刚一落定,星徽骤亮,水光微颤。
她屏息以待,静候变化——
毫无动静。
眉峰蹙起,她调转方向,又触“商宿”。参宿黯灭,商宿明起,四下却依旧沉寂。
来回试探数次——
始终是参商轮替闪耀,此起彼伏。
不得要领。
心念疾转,翎落蓦地一凛——参商永不相见……莫非,唯有“双星并耀”才能破局?
可眼下她孤身一人,又如何分作两处?
水波忽如蝉翼轻颤。
一缕墨丝自袖口悄然探出,入水后似有迟疑,旋即舒展,无声滑入幽蓝。
翎落心头猛跳,凝神细看:“这是……傀儡丝?”
念头未落,指节已扣。水中墨丝应势暴涨,瞬间凝成另一个“翎落”,稳稳立于参宿星位之上。
双星同辉!
池底轰然洞开旋梯,曲折而下,没入黑暗。
翎落深吸一口气,闪身而入。
甬道尽头,一扇巨门森然矗立,截断去路。门上双生并蒂莲盘绕诡谲徽纹——左翼丰羽如生,右翼枯骨嶙峋。
门扉紧闭,死寂无声。
翎落停在丈外,预想中的杀阵或封印并未显现。踌躇片刻,她指尖凝起一缕灵光,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探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门的瞬间。
“咔哒。”
门,竟然开了。
巨大石门缓缓地向内滑开,门内景象随着缝隙扩大,徐徐展露:十数道幽蓝水链应声绷直,尽头处,双生莲纹祭坛上幽火浮动,将燃未燃。
这也……太顺利了?
翎落没有挪步,停在原地。
那祭坛上的火光却似活物般攫住了她的视线。一股温暖的,强烈的的熟悉感狠狠扎进脑海—— 那是……?
“咔哒。”
翎落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那扇方才还无声滑开的巨门,已在身后訇然闭合!
自己,是何时进来的?!
退路已绝,翎落结起护身阵,看向四周——
共有十七道水链,末端皆垂悬一具剔透的晶棺,千重莲瓣金纹自棺盖蜿蜒而下,缠入下方基座。每棺前悬两盏金莲灯,曳出重重紫晕,映得棺中人影如在梦中轻浮。
翎落足尖轻点,悄然近前。
女子皆玄衣纁裳,九旒冕垂,腰配玉圭——上刻“山河同寿” 四字。灯影之下,眉目各异,却皆有几分伽蓝的轮廓,唯眉目如春山含雾,倒少了她几分艳绝。
更诡异的是,女子身侧,皆卧一男子。面容俱如复刻,交颈并肩,神情宁定,恍若同眠。
行至末棺,寒意骤然袭上。
——此棺独卧一男子,身侧空空。
男子玄冕礼服尤为华贵,面色却惨白如纸,眉峰紧锁,似深陷梦魇未醒。
翎落不觉倾身细看。
男子眼睑忽地一颤。
她猛地倒退三步。
这一退,才察觉异状——
每具棺前,皆双灯齐明;唯独此棺,仅一灯微亮,另一盏残火未续,冷辉斜落在男子眉眼之间。
寒意如蛛网般攀上脊背——
棺中双目倏然睁开,金瞳灼灼,直刺心魂。
四目相对刹那,翎落护身阵灵力暴涨,嘶吼在心底炸响:
“这就是你口中的——‘掉进去便是’?!”
***
与此同时·坠月楼 ·大厅
“找着你了——”
帷幔外传来一声娇音。
渊临昭斜倚在云锦堆里,指尖拨着酒盏,朝帷幔外淡淡地扫了一眼。
伽蓝一身榴红,裙裾掠过织金地毯,艳如流火。团扇轻摇,她眸光一转将人锁定,唇角一挑:“贵客二次登门,真是捧场得紧。
渊临昭眉眼弯弯,举盏致意:“城主宝楼,确是妙处。”
伽蓝环视一圈,“怎不见翎落?”
“城主又不是不知,我家那位……素来喜欢乱跑。”渊临昭迎上她目光,轻轻一笑,“待会儿若拆了何等物件,在下自当赔付,还望城主多多担待。”
“早听闻城中来了对妙人,那男子为博女伴一笑,日散千金也面不改色。”伽蓝团扇半遮唇,低低一笑,“我还道是谁,原来贵客就在眼前。”
“风评误我。”渊临昭展袖举盏,状若无辜,“但误得……还不算坏。”
二人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不过数语,伽蓝便借故离席。
片刻后,鎏金兽炉一颤,沉香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