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落愣住,指了指自己。
渊临昭眉峰微沉,目光如刃。
铜镜浮光里,翎落跪坐在织金蒲团上,银发如握不住的流水,在指间滑落。
她小心拨开几缕缠绕的发丝,故作随意地扫了眼镜中人。
“楼中异香,可还记得?”
镜中人淡淡开口。
“似有若无的甜腻……” 翎落指尖一顿,鼻尖轻嗅:“此刻却闻不到了。那香……有异?”
“龙涎作引,百合为欢。”
渊临昭声线浸着霜意,“三分情动,催作七分痴妄。你灵力低微,又与我血盟相连,你那些荒唐心念——”
镜中寒光一闪,他骤然与她四目相接,语气淡到不能再淡:
“并不真切。”
翎落一怔,避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手上动作却愈发利落,仿佛用尽全力,只为尽快将发丝收拢。
玉簪入髻,脆响微颤。镜中两人眉眼,早已无波。
几缕银丝仍落在颈侧,翎落抬手,正欲理顺——
“够了。”
渊临昭起身,随手从榻边捞起那条宝蓝腰带。
翎落脸色“唰”地一红,那些凌乱画面再次翻涌而出。她忙垂眼转身,默默退至门边。
渊临昭瞥她一眼,忽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缓缓走近,眼神自上而下打量,低声道:“你若再这般神情看我——”
话音未落,突然欺身逼近。
“我勉为其难,倒也可一试。”
翎落瞳仁一震,那张熟悉的面容骤然放大。她强撑着抬眼,却生生被那目光压得睫羽轻颤,低垂下去。
门轴“吱呀”一响。
她猛然回头——渊临昭已跨出门外。
紧绷的肩线瞬间垂落,她轻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
三楼重归寂寥,侍卫踪迹尽无。
整条走廊只剩一盏魂灯悬于门前,幽光浮沉,似乎在等着二人。
二人对视片刻,皆未言语,便一前一后,默然随那光晕前行。
翎落盯着脚下三寸微光,碎步前行,步步小心。不经意抬眼,却见前人广袖轻扬,牡丹金纹在幽暗中流光溢彩,宛如白昼行走。
她神色微动,索性收了心神,一门心思跟着那片袖影。
不多时,阶梯尽处脚步微顿,靴底触上绵软织物——
应是坠月楼的正厅了。
整座楼仿佛陷入熟睡,偶有一两声街市喧闹自琉璃窗外渗入。斑驳月色透过卷起的油纸洇入厅内,却敌不过眼前这盏将熄未熄的魂灯微光。
忽然,引路的魂灯直坠前方池中,溅起的光斑如银鱼摆尾。翎落刚辨出池畔描金栏杆,黑暗随即合拢,吞没了所有路径与光源。
只需穿过水池,大门就在前方!
她压下心中雀跃,循着记忆踏出十余步,脚边仍有微响,似是水波轻拍池壁。
她微生疑惑:明明记得只需十三步……难道是数错了?
抬眼看去,前方熟悉的背影仍缓步前行。她稍稍定了心神,开始计步。
【十二、十三……】
脚步戛然顿住。
她站在原地,四下水气浮动,潮意不歇。像是被困在一面静止的湖面,无论走了多少步,尽头始终未至。
翎落心跳微乱,那道背影却依旧如常。她略一迟疑,屏息凝神,再次计步。
【十二、十三……】
她伸手去探——那本应触到的铜环,此刻仿佛凭空消失,掌心探进一片虚无。
一股阴风无端自前方涌来,厅内气息变得迟缓而粘稠。
翎落尚未来得及反应,腕间倏然一紧——
身形一晃,险些撞上前人背脊。那人锦衣翻涌,反手一拽,拖着她进入一片浓稠的黑雾中。
水气扑面,池面湿意已浓得凝作雾霭,沾染上眉睫。
翎落刚欲开口,额头已撞上一层冰凉织物。
下一瞬,便听得前方人轻声叹息,语调平静:
“我本无意打扰诸位长眠。”
声音如碎冰入潭,声声皆寒。
“可若你们执意纠缠——”
渊临昭语气一顿,寒意陡生,“也休怪我不客气了。”
话音落地,氤氲水汽轰然一凝,整座大厅如坠寒潭,霜降沉沉。
翎落只觉睫毛结满冰晶,却清晰感知那人吐息近在咫尺,衣料若有若无擦过鼻尖。
她的手腕始终被渊临昭扣在掌中——而他却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翎落连指尖都不敢缩,僵着身子等了半晌,像个被丝线牵住的傀儡。
忽然,腕间钳制一松。
“走。”
渊临昭拂袖而去,步履未歇。
无数魂灯自池底缓缓浮起,贴着池壁一盏盏亮起,宛若倒挂星河,在水面上蜿蜒铺展。
”能看见了!” 翎落低呼一声,追着流光快步向前。果然如记忆所忆,大门铜环近在咫尺。
夜风裹挟着市井喧闹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回头——
“别回头。”
身前人手臂忽然探来,衣袖笼住她半张脸,将人一把拽出门槛。
脚下一踉跄,翎落已身在门外。
朱漆大门轰然闭合的刹那,她还是从未遮住的余光中——
瞥见满池魂灯次第熄灭,恍若百鬼阖目。
她忽觉颈后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