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临昭抬手截住翎落话头,径自拨开人群前行。
翎落会意,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
二人在夜市上七转八绕,来到一间馄饨摊前。雾气裹着胡椒与汤面的香味,扑面而来。
渊临昭忽地驻足,侧身吩咐:“一壶茶,两碗馄饨。”
粗陶茶碗撞上桌面,发出一声闷响。翎落朝他递去数个眼色,却只听对方道:
“先喝茶。” 渊临昭拎起壶斟了八分,推到她面前。
她虽满腹疑云,嗓中却干得厉害。咕咚几口,才觉茶碗已空。
“问吧。” 他眼也未抬,抬手又给她续了一碗。
“坠月楼必有古怪!” 她压低嗓音,灌下第二碗,茶汤入喉,一股奇特的辛涩直冲鼻腔,她微微蹙眉,“怎会这般口渴?”
渊临昭拎起茶壶,最后一碗水声浅浅——再推过来时,目光才落在她脸上。
翎落刚举起碗口,忽顿住,低声贴近:“莫非我又中了什么毒?”
“无相眼。施术者可借你耳目。虽不伤身,却极难察觉。” 渊临昭屈指敲了敲茶壶:“这类依附五感的阴柔术法,往往用最寻常的东西就能破解。这壶苦艾茶,气味辛烈,专克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
翎落探向后颈,掌中荧光一闪而灭。抬眼,正见渊临昭轻轻颔首:“解了。”
“刚出锅的馄饨!”
摊主放下陶碗,笑着打量二人:“哟,二位贵人瞧着面生……打坠月楼那边过来的?”
翎落搅散汤面青葱,语气平常:“那楼……可有什么讲究?”
“日头落山就闭门呐。”摊主眼神在二人脸上溜了一圈,“像二位这个点儿出来的……嘿,还真是头一遭见!”
“哦?”翎落扬眉,“怎么说?”
“哎哟,您这话问得……” 摊主连忙摆手,笑意却更深:“我这就是个小破摊,刚支棱没几年。”
他指了指坠月楼方向,故作熟稔,“也就沾点光,偶尔有客人赏脸来吃碗热乎的,听他们唠点稀奇古怪的事儿……”
渊临昭舀起馄饨,淡淡问:“这结匈城的城主,一直是如今这位? ”
“这个……我铺子年头短,只认得这位。” 摊主擦了擦手。
渊临昭微微一笑:“老板这摊子……倒像是百年老店。苦艾茶配馄饨的吃法,挺是新鲜。”
摊主额角青筋猛地一跳,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握着汗巾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他喉结一滚,挤出一个干笑:“贵、贵人说笑了,小本买卖,糊口而已……”
翎落忽将汤匙一搁,软声扯袖:“阿渊,我乏了。”
渊临昭低头,那只攥紧他衣袖的手,指尖还在不自觉地用力。
他抬眼,对上一双故作镇定的眼,一时竟哑然失笑。
掏出几枚铜板放下,他拉着她站起来:“走吧。”
摊主攥着汗巾胡乱一抹,又堆出个干笑:“贵客慢走,下回再来。”
待二人身影彻底隐没于巷口,摊主浑身脱力地靠在灶边,大口喘着粗气。他猛地想起什么,哆嗦着从灶底摸出一只纸鹤,刚念动咒语——
案上铜板倏地飞起,纸鹤噼啪碎成一地纸屑。
摊主如泥塑般僵住,随即瘫软滑坐在地,死死捂住嘴。
***
街市一角。
“那馄饨摊有问题?” 翎落指尖一动,一道结界将二人笼在一方静寂中。
“你说呢?”
“我瞧不出。” 她如实道。
“那你拽我作甚?” 渊临昭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我瞧你那碗馄饨,可是一口未动。”
“我虽看不出端倪…… ”翎落盯着脚下石板,语声低下去,“可你方才灵压波动得厉害。”
她抬眼看向他,神情郑重,“我怕你……真要在此地动手杀人。”
“那又如何。”渊临昭挑眉,“既知我要杀人,为何拦着?”
翎落咬着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渊临昭眸光一顿。他知她修为不济,连无相眼、龙涎香都分辨不出,更不可能识破比翼鸟的幻形术。可她竟能察觉到,那些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妙心思——
是血盟使然,还是……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渊临昭?”
翎落忽然后退半步,襦裙曳地,眸中映出他眼底那一闪即逝的杀意。
……该死。渊临昭在心中暗咒,眸色却渐渐缓了。
“那馄饨摊老板,是比翼鸟族。”
“所以你方才……”翎落顿了一下,低声问:“是想取他的心?”
“倒不至于。” 他淡声应着,目光却落在她袖口——
那里,绞得发白的指尖,终于松了些力道。
渊临昭唇角微挑,话语却不紧不慢:“不过,总归还是要杀一只比翼鸟,取其心。”
“为了报你的仇,让无辜之人枉死,你也使得?”
翎落盯着石板缝间的野草,指节捏得发白。她分明早已算过,这复仇路上,每一命皆当其咎。可如今真要亲手取无关者性命——
残影翻涌,族人残肢碎骨仿佛重现识海。她猛地闭眼,咬声道:“我顾不得这许多。”
渊临昭盯着她,良久未语。
他本以为……
结果——却也不过如此。
他唇角动了动,像是笑了笑,随即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