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翎落已耗费大半心神。
灼热感自脸颊蔓延至四肢百骸,幻境虽破非但未消,反似野火遇风,越烧越旺。
眼前一黑,膝骨砸地的钝痛将她拽回几分神智。她拖着火炭般的身躯,几近匍匐地挣出门槛。
才喘了两口气,身后脚步声夹着铠甲与兵器的摩擦声,迅速逼近。
她咬牙凝起残存灵力,捏符而起,一步三晃地冲入昏暗走廊。
魂灯摇曳,光晕斑驳。她却不敢再赌,哪盏后头藏着生门。
追兵踏碎灯影,眼见就要无处可逃——
忽然,左侧幽暗中掠过一抹金色。
未及转头,身侧陡然横出一条手臂。
同一瞬,口鼻被温凉掌心捂住,腰腹被铁臂猛地箍紧。翎落惊呼尚噎在喉间,整个人已被拦腰拖入梁柱交错的阴影。
脊背重重撞上来人胸膛,后颈猝然贴上一层冰冷的锦缎衣料。
“别动。” 暗哑声线擦过耳际。
又是幻术!
翎落反手便要结印,却被来人一把扣住腕脉,连带刚起的咒文也被随掌灭了。
“是我。”
交叠的手背上,两道赤金咒印骤然亮起。
翎落一僵。下一瞬,紧绷的脊背倏然卸力,垂落的指尖轻擦过那人袖口金线牡丹。
黑暗中,渊临昭察觉到怀中身躯陡然绵软,微一低头,唇畔擦过她滚烫的耳尖:
“乖些。”
掌心忽被塞入一物,柔韧微凉。翎落尚未来得及辨认——
三枚灵虫灯笼已成三角之势,毒针寒芒映着侍卫长出鞘的剑:“擅闯禁层者——”
渊临昭忽然轻笑出声。
他松开钳制转为环抱,银发垂落,将怀中人潮红的半边面孔掩去。
“春宵一刻,诸位非要扰人清梦么?”
廊下突然漫起细碎的铃声。
伽蓝踩着满地破碎的灯影走来,目光掠过渊临昭微敞的檀色里衣,继而定在翎落手中那条宝蓝腰带上。
“城主见笑。” 渊临昭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顺势将怀中人又搂紧三分,“我家这位……实在缠人得紧。”
伽蓝指尖微颤,几乎掐破掌心,却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人竟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凭空消失,破开楼里重重禁制,来到这里。
而那翎落……凭那点修为,又怎可能自己破得了她的幻境。
可此刻,她却没半分把握,能拿下这个被唤做“渊临昭”的人。
既然他有心唱这出戏——
不如,顺水推舟。
“既这般难舍难分,” 伽蓝轻笑一声,“本座便赠东厢暖阁,够你们腻到天明。”
语毕,灵虫灯笼调换了方向,隐入侍卫行列。
渊临昭假模假样地鞠了一躬:“多谢。”
侍卫长刚要开口,便被伽蓝抬手制止。
她望着那对身影消失的方向,唇角轻动,却终究没笑出来。
东厢房
铜门刚一落下,渊临昭便松开环在翎落腰间的手。
怀中人仿佛被抽了筋骨,顺势滑下,额头贴在他胸口,指尖仍勾着他松垮的衣襟。
“松手。”
他垂眸,看着那张酡红的脸,语气冷淡:“你中毒了。”
“嗯?”
翎落糯糯地应了一声,却仰头靠得更近,攀着他肩膀凑近嗅了嗅,呢喃:“你身上……好香。”
渊临昭眉头微蹙,正要后退推开——
屋内香炉忽地爆出一簇火星,怀中人一个踉跄,直接扑进他颈窝。
垂落的银发间,渊临昭瞥见门隙外黑影晃动——那些侍卫非但没走,反而多出三倍有余,此刻全堵在门口。
他叹了口气,终是卸了力道,任由她滚烫的吐息拂过耳垂。
“山茶花……” 怀中人忽然轻笑,指尖划过他下唇,“那年花败得晚,花瓣上结着冰晶……”
说着整个人紧紧贴上来,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怀里。
“渊临昭……我刚才见着你了……好多个你…… ”她抬手抚上他的眉,指尖顺着眉峰,细细描摹,“都好看……”
渊临昭垂眼,冷冷盯着她的动作,未说一字。
翎落指尖一路下滑,舌尖无意识舔过唇瓣,指腹碰到他喉结时,自己先咽了口口水。
渊临昭终于被这荒唐场面逼出一声低笑,反手擒住她的手腕,指间暗暗一紧。
“闹够了吗?”
翎落迷迷糊糊抬眼,撞进一双赤瞳——
整个人登时化作春水,彻底瘫软下来。
***
金丝枕上,翎落猛地惊醒。
帐顶人面鸾鸟的暗纹映入眼底,她瞳孔一缩,脊背绷直,指间灵咒瞬凝成刃。
“渊临昭?!”
寒光几乎已触到银发,她才看清身侧之人,连忙收势。
床幔因她动作轻晃,霜发男子闭目侧卧,气息沉稳,发丝如月华倾泻,将锦被浸出一层冷意。
“醒了?”
男子睫羽未动,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却让翎落颈后一凉。
零碎记忆涌来:坠月楼的鎏金匾额,宝石穹顶,魂灯明灭……以及——无数个渊临昭。
她耳尖一热,赤足跌下步床时,险些踩到一抹蓝色。低头,是那条腰带。
脖颈一梗,强作镇定回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睁开的眼。
“嗯?”
渊临昭斜倚榻侧,眸色清冷,映着她僵立的身影。
翎落讪讪一笑,忙将腰带捡起,搁上案头。
博山炉中余烟未尽,屋内洁净如初。
她垂下眼,默默松了口气:应是……无事发生。
渊临昭已起身坐于铜镜前,松垮的衣襟漏出一线冷白肌理。他拨开鬓发,拢住几缕银丝,忽然回头:“过来,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