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清脆滚向沥青路,行人侧头注目,不知道哪位条件反射喊道,“小心。”
橘子汽水淌了一地,酸酸甜甜气息散在夜风里,不闷不燥。
霓虹灯下车轮疾驰,一辆红色法拉利稳稳停靠,刚刚好没有碾过玻璃渣。
坐露天吧台等半天的骆南极摘下墨镜,瞅着那辆张扬高调野性十足的跑车车窗降下,一张熟悉的侧脸出现。
车门开了,一位气质温柔眉眼缱绻的男人缓缓走下来,他似乎在找什么人,抬手轻扶鼻梁上架着的细框眼镜,左耳戴了一根白色有线耳机,黑色短发风一吹柔柔地飘起,发丝被路灯渡了一层光,松松垮垮的棉麻衬衫配浅蓝色牛仔裤,袖口撸起到手肘处 ,露出白皙手腕。
穿着打扮和记忆中那个总低头流泪,染着白金或银色头发的青年没区别,又好像翻天覆地变了。
他找到了骆南极,露出的笑容一如从前,弧度没变眉眼弯弯。
眨眼功夫似乎想起什么,再次折返回去打开车门弯下腰拿雨伞,狭窄的细腰盈盈一握。
骆南极情不自禁喊:“元君,这呢。”
吴元君小跑过来:“来了。”
椅子滑动出声,啤酒泛起泡。
骆南极锤向吴元君肩膀,锤完再恶狠狠拥抱:“你小子心真狠,一走了之没半点音讯,我们差点以为你人没了,真特么混蛋。”骂归骂,更多的是佩服,佩服吴元君干脆利落,拿得起放得下,当断就断。
看似心软,一旦触及到底线实际最铁石心肠,当年发生的事骆南极多多少少猜得到。
吴元君笑着和老友相拥,轻声打趣,“混蛋好好的回来了,骆叔骂得对。”
“不骂你不骂你,来,让我看看。”骆南极撒手仔仔细细看了吴元君全身上下,莫名心酸,堵得慌,语调故作轻松,“在国外待着怎么样,吃苦了没,受罪了没有,我瞧着脸怎么瘦了,到底吃饱饭没有?”
吴元君落座,“我一切都好,一点苦,一点罪没受,其实吃胖了点。因为坐飞机匆匆忙忙回来,收拾行李各种各样的事,看着累。”
酒杯一碰距离消弭。
吴元君杯子举得低些,“干杯。”
骆南极重重回敬,酒杯碰个满怀才尽兴,“干。”
几杯酒下肚,两个人谈天说地,半点不生疏。
骆南极还是老样子,喝了酒容易感慨万千,“当年你那么点个子,瘦得骨头硌手,瞧着一阵风可以吹跑你。”
吴元君举起手腕,“看,现在再大的风也吹不跑。”
骆南极注意到吴元君摘下眼镜和耳机线,“近视了?”
“烧窑烧坏了眼睛,有点散光,之前差点火星溅到眼里,干脆戴眼镜,看东西更清楚更安全。”吴元君习惯轻声细语,好像天大的事情也根本不值一提。
骆南极骂吴元君还是倔脾气,向来报喜不报忧。
吴元君解释道:“刚好重新上大学,戴眼镜也方便读书。骆叔不为我高兴么。”
“高兴,当然为你高兴。读书好啊,你当时每次考试都第一。”骆南极一声叹息,酒越喝越难受,掺杂太多太多情绪,他一路看着吴元君从可怜兮兮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走到现在,有多不容易,天知道地知道。
俗话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骆南极是个莽夫,混迹各大不着调的地方,十足讲义气的江湖儿女,聚散离合见得太多,多少人走了一去不回,谁也管不了谁。骆南极独独放心不下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吴元君。
吴元君离开南京前特地跟骆南极告别。夕阳西下,吴元君回头看。
骆南极问:“什么时候走?”
吴元君没有回答。
骆南极举起相机说道:“把帽子摘下来,我给你拍张照吧。”
相机定格二十七岁的吴元君两张照片,戴着黑色帽子和摘下帽子,眉眼忧愁回头望努力露出笑。
那时吴元君抬头眯起眼:“南京的云真好。”
现在骆南极指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看,是不是和当年一样?”
吴元君望去:“是啊,一样好看。”变得是人。
物是人非,流云聚散。
骆南极注意到吴元君手臂内侧的纹身,想到刘春华他立马转移话题,“来,接着喝,一醉解千愁,今天痛痛快快不醉不归。”
吴元君没有拒绝,一杯接着一杯,他坐在熟悉的街道,耳边潺潺流水,秦淮河静静流淌。
疑似当年照影来。
骆南极说:“我真没想到咱们还能再见。”
吴元君含笑,“以后常常见。”他吞咽液体,喉结往下轻滑,丝毫没有注意到围着他们不断行驶的一辆黑色迈巴赫。
来来回回绕圈一样,像画地为牢,又像走一场不愿出来的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