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在。”
“取安神散来。”
军中所备安神散,并非寻常宁神之物,是药性极烈的麻沸散,专为重伤剧痛。
“是。”越离应道,取出药囊小小纸包药粉,双手奉上,随即递来酒囊。
勉之接过纸包,将药散倾入酒囊,轻轻摇动。
此刻伤口灼痛渐起,怀钰睡得不甚安稳。
勉之轻轻托起怀钰头颈,将囊口凑近她唇边,忽感唇畔湿润,怀钰下意识地吞咽,却是辛辣入喉,呛出数声断续轻咳。
然而伤处灼热肿痛,将她从药性中一点点灼醒。
意识似坠泥潭,挣扎上浮,眼前光影晃动,模糊不清,怀钰费力睁开双眸,视线所及,不知身处何处。
艰难转动颈项,离她不远,干草堆上,蜷缩一道人影,浑身是血,衣裙破碎,触目惊心。
“陇安?”怀钰疑是自己处于噩梦之中,用力阖眸再睁,以求驱散幻象,陇安身影反而更加清晰。
“血,一直在流……”怀钰喃喃,意识愈发昏沉,“梦”中陇安身上殷红不断泅染。
怀钰想要坐起,想要看得更真切些,然而四肢百骸绵软无力,竟连蜷曲一指亦是艰难。
勉之正与越离低声商议他事,余光瞥见怀钰似有醒转迹象,立时疾步至她身前。
怀钰费力掀开眼帘,视线聚焦,清晰确认陇安真的活着,可她浑身是血,显然无人为她止血。
怀钰伸手探向勉之,语气焦急:“是陇安,哥哥,给她止血,止血……”
勉之默然蹲身,将她半揽入怀,一手轻抚其背,意作安抚。
怀钰惶然抬眸,只见勉之沉默不语,越离垂首侧目,二人不敢接她目光。
彼时怀钰全然不解,既然将人救出,难道只为带回亲见鲜血流尽,成为一具尸体?
怀钰心头一阵后怕,“哥哥为何不救?”
勉之避开怀钰诘问,只是收紧臂膀,将她禁锢怀中,仿佛这般便能隔绝一切。
他无言作答,此刻辩白只会暴露他不堪的私心。
药性与虚弱交织,怀钰眸光渐散。
传来马匹轻嘶,一辆马车停驻勉之身前。
越离劝道:“殿下,马车已至,还是快些前往庸城为好。”抵达庸城,他们才能真的平安。
勉之打横抱起怀钰,怀钰涣散目光越过勉之肩头,落于干草堆上。
怀钰彻底昏睡过去,勉之垂眸,见她沉睡容颜写满痛楚,轻叹一声,旋即退出车厢,放下车帘,隔绝内外。
勉之眸光扫过陇安,神情冷漠,也有一闪而逝的愧疚,最终只余冷冷命令:“越离暂且留下,待她去后,好生安葬。”
怀钰既见救回陇安,真相便唯有此。
待对怀钰解释,便道:陇安伤重不治,药石罔效,尸身不便远携,为免荣王失女忧思过度,对外,只能宣称陇安下落不明。
数年之后,勉之确是如此解释,临安侯居朝多年,怀钰耳濡目染各式算计,如何不明勉之存心为之,起初,她尚能强逼自己相信那番说辞,后来,勉之让她坐实陇安身份之时,她需要陇安身份之时,她便再也无法自欺。
唐璃悲泣声声入耳,怀钰忆及往昔,唯余心如刀绞,哥哥既然能对族妹下手,对她,是否也会?
怀钰俯身扶起唐璃,唐璃不敢直视她。
“要我如何救你?”怀钰松手,退后半步,“在此之前,你需一五一十实言相告,究竟发生何事?”若非关乎性命,唐璃如何敢将要命真相吐露。
是否坦白,唐璃唇齿艰难徘徊。
片刻,唐璃蓦地摇首不止,泪珠汹涌滚落,泣道:“杨氏,抓了春杏,我原不信,之后,她带我去见了春杏,可双目被蒙,我实不知那是何处。”
“春杏?”怀钰疑惑,她非陇安,自是不识春杏,只是杨氏……宋辑宁又在筹谋何事?
“姐姐知晓的,春杏自幼侍奉在我左右,我的事情,她多知晓。”唐璃抽噎,纤指紧攥怀钰小臂,“春杏落她手里,我怕、我怕杨氏挟她威胁我不止一回……”
怀钰眸中精光一闪,问道:“所以,她以何事相胁?”
唐璃一怔,心虚地垂下眼睫,答道:“她未曾直言,只道日后有事需我去办,若敢推拒,便将当年之事尽数抖露。”
“我将春杏,送回你身边,任你处置便是。”怀钰心中起疑,不过小事,若春杏攀咬,抵死不认即可,人证怎敌得过物证,当年之事想来早无物证。
不过,倒是可以借此,好生利用一番。
唐璃眸中满是难以置信,陇安怎的不出常理,若于往昔,陇安该是告知荣王,证她清白,然则如此,也行。
“唐璃。”怀钰浅浅一笑,“作为交换,替我办成一事,如何?”
唐璃连忙点头答应:“只要不伤我性命,其余之事,我皆能做。”
夜深,怀钰神思倦怠,不想与她多费唇舌,笑道:“且回去吧,事成,我便唤你前来。”
“扰了姐姐休息,实感抱歉,唐璃告退。”
唐璃心中莫名惴惴,今时陇安,缘何这般波澜不惊?若于往昔,陇安必然因她背叛伤心,哭地梨花带雨。
步出寝居,唐璃面上柔弱之色倏然褪尽,停了泣声,抬手拭去颊边残泪,回身冷冷瞥向寝居门扉,眸中露出一丝狠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