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第一日,天将亮未亮,晨间的薄雾在熊熊火光中消弭。
“郎君,穰县县令和县尉朝这里来了。”
湖边那道笔直挺立的背影令陈康脚下一顿,艰难地提醒主人到了动身的时间。
“有消息吗?”
陈康摇头后反应过来,“水底打捞起来六十七具尸身,还是没有找到袁言卿、薛延……和池娘子。”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根据花名册记载的人数,除开已经死于非命的,还有十六人不知所踪。”
“马车呢?”
陈康知道他问的什么,“马车确实在邓州城外被找到了,车夫被一刀毙命,车上没有东西。我已令人去追查东西的去向。”
荀慎只觉得自己胸腑之间升起一股凉意,到底是他大意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陈康知道郎君的未竟之言,心中也泛起一股不甘。
池娘子太特别了,郎君太需要这个人了。
“袁府那边,要派人时刻盯着,以防三娘子遭遇不测。至于安四郎…先留他一命,长公主和三娘子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先想明白。特别是那东西。”
陈康想到那盒子,“遵命。”
※
“咳、咳、咳。”
池岁安藏在庄园不远一处坑里已有两个多时辰,赌的就是一个灯下黑。
天光未明之前,湖畔庄园方圆五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得比白日里都毫不逊色,邓弃说有衙门的,有袁家的,有寻人的,有传信的……直等到天光大亮之后,周边的农户过客来往,那些人才逐渐失去踪影。
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体温烘干,池岁安哪怕是铁打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了,喉头涌上一股痒意,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去新野的牛车之后才敢咳出声来。
时值正午,池岁安在新野城外邸店旁的汤饼摊前坐下。
“我的东西呢?”
旁边那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东西我是好不容易从尸体底下取回来了。不过,贤弟真是将我骗得好苦啊。”
池岁安看着眼前的珠宝商人,知道他在说之前乔装的事,云淡风轻地笑笑,“兄长说笑了。我的东西没问题,你的钱没问题,我们银货两讫,兄长可没吃亏。”
“贤弟,哦不,贤妹可没说你是袁家的人,害得我差点惹祸上身。”
池岁安没有立即否认身份,也不确定他说的是哪一件事,于是将话头扯到宝石上,“兄长听了我的告诫,不在襄阳、邓州这些地方出货,自然不会有事。”
当初她就是看中了这个客商从河中初来襄州,才利用他进了新野城外的邸店,千叮咛万嘱咐不准他在襄州出货,没想到商人重利的本性还是驱使他妄图叩开袁家湖畔庄园的大门。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重利行事,给了她筹谋的机会。
池岁安不由得想起前日在湖畔庄园门前看到客商时的情形。
前日,因着贺三娘子突地追上来想拦住荀慎,去湖畔庄园的车队便在路上停留多时,就在那时候她看见了车队不远处的人堆里有一个眼熟的人。
在荀慎忙着安抚贺三娘子时,池岁安就在徐六娘的眼皮底下向那客商暴露了身份。两颗天竺来的宝石,袁家的车队,足以引他怀疑继而混在人群中一路尾随,也就有了昨日早间回邓州城时,沿途不经意间撩起车窗上的帘子确认身份,寻隙丢出前夜趁写折纸时写好的字条:包袱,天竺,酬。
她相信客商不仅能懂她的意思,也会因为害怕她之前出给他的货有问题而不敢向袁家揭发她,更会因为利益帮她的忙。
跟荀慎佯装离开邓州时,在袁家门口上车前她没用几眼就找到了换成闲汉打扮混在过往行人中的客商。
就这样,有了她将包袱放在车上,让车夫带回邓州的那一幕。
没想到竟然真的成了。
“原先以为就是帮你保管个东西而已,现在可是扯上了命案,愚兄实在不知是该将你送回袁家还是送到官府了?”
“车夫的事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你把东西给我,两颗天竺国的宝石归你。此外,我是准备与兄长做长久生意的,我愿再加一颗狮子国的宝石给兄长压压惊。”
客商呵呵笑了几声,“贤妹说笑,现在可不是一条人命的事。湖畔庄园昨夜的动静,消息稍微灵通点的人都知道了。”
他们会知道湖畔庄园出了事她并不意外,不过她相信外面的人至多也就知道湖畔庄园昨夜死了不少人,以荀慎的心思是不会让那些事流传出来的。
池岁安预料到了取回东西不会太顺利,但这人就在这里车轱辘话,也不说自己到底是求财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真是令人烦躁!
池岁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捏造一个身份与袁家撇清关系。
“湖畔庄园发生了什么事,与你我有何关系?你出门行商只为求财,我为主人办事只求有功,各行其道罢了。兄长不如说说要如何才肯把东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