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见跑的确实快。
好几次在家或者在外面碰到,兰玉竹都跑不过她,就算门关了也能翻墙离开。
双手支在墙上,奋力一越,飞起来一样。
接着是兰玉竹恼羞成怒的巴掌。
她笔直站着,巴掌时不时落在脑门、脸上,许梧冰看着爷爷的遗像,幻想如果爷爷还在,是不是会好一点。
虽然也只是偶尔会拦着兰玉竹。
她也会偷跑去许月见家,可以吃上美味的莲藕排骨汤和西瓜,无忧无虑看动画片,去野外抓天牛,还会一起画画,许月见喜欢鲜亮的颜色。
于是她的画里多了很多亮丽的色彩。
直到许月见将要离开的那一天。
那是个下午,橘调的黄昏染红了稻田,许梧冰要回去了,再不回去兰玉竹打完麻将没看见她,肯定又要发脾气。
许月见奶奶为她准备了些排骨汤,许梧冰很感激她,因为这些汤她一个月长高了很多。
已经快有她家围墙高了。
她抱着汤,听着许月见絮絮叨叨地说:“明天早上我去找你吧,下午我就要走了,我妈妈也来!你可以和我妈妈见一面,我妈妈人也很好的!”
许梧冰重重点头:“我会来的。”
“那你快回去吧。”许月见说,“不然你奶奶又要发现你不在家了。”
许梧冰又重重点了下头,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许月见都会奋力摆手,直到她彻底看不见院子里小小的身影。
半轮太阳又降下去了些,许梧冰小心翼翼呵护着怀里的汤,直到她看见另一个巷口闪过一个佝偻的身影。
是兰玉竹!
许梧冰不知道兰玉竹为什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应该是在家打麻将吗?
许梧冰只知道,如果在兰玉竹之后回去,免不了一顿打。
她顾不上汤撒不撒,努力朝家跑,凉鞋穿久了底薄,崎岖的石头路隔的脚难受。
回家的路被拉的很长,她看见路的另一边有只大黑狗在翻垃圾,许梧冰不敢跑了。
农村的狗不管是家养还是流浪,基本都是散养,许梧冰以前被狗追过,现在看见都两腿颤颤。
邻居奶奶人也很好,跟她说过,不跑狗就不会追上来了。
于是她一步一步挪,全神贯注盯着那只翻垃圾的大黑狗。
大黑狗似乎并不想搭理她,鼻子一个劲地拱着垃圾堆,希望能翻出一点食物。
突然垃圾堆后的灌木丛发出一点动静。
大黑狗叫了一下。
就这一声叫唤,许梧冰脚底下刚好踩到一块尖锐的石头,整个人朝前扑过去。
排骨和莲藕洒了一地,大黑狗似乎闻到了味道,低嗅着朝这边走。
顾不上疼,许梧冰忙把掉在地上的食物抓进碗里,大黑狗已经过来了,她一动不敢动。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大黑狗突出的肋骨和背脊,垂下的□□晃荡着。
它舔舐着地上残留的汤汁和肉沫,舔完又抬头望她。
许梧冰收紧手臂,大黑狗似乎不咬人,她鼓了鼓劲,抬脚走了一步,灌木丛又发出一声动静。
她看见一只白色的奶狗蹿出来,朝大黑狗叫唤。
大黑狗似乎看出了她要走,低头回去继续拱垃圾。
农村几乎都是老人和小孩,老人意味着节约,意味着垃圾堆里几乎不会有剩菜剩饭。
许梧冰低头看了看碗里沾满泥土的排骨和莲藕,又看了看那只圆溜溜的小奶狗。
黑狗明明那么瘦,小奶狗却胖墩墩的。
许梧冰走过去,挑出肉,一块一块扔给黑狗。
碗里只剩下莲藕和一堆小石子。
她忽然有些伤心。
如果小心一点、走慢一点、注意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弄脏了。
大黑狗闻了闻,叼起一块放在小奶狗面前。
小奶狗大快朵颐地啃着。
许梧冰挑了块看着比较干净的莲藕放入口中,莲藕炖的软糯,粘上面的小石头时不时会硌一下牙齿。
她吐掉了。
将剩下的一起倒给大黑狗,大黑狗对她热情地摇尾巴。
其实她也一样,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摇尾巴。
许梧冰回了家,兰玉竹果然比她先到,她沉默着进屋。
兰玉竹声音比人先到:“都说了不要跟那家玩!你知道那小妮儿她爸是干什么的吗?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的!”
一记耳光带起凌厉的风扇来,左脸抹了辣椒水一样火辣辣的。
从兰玉竹零碎的骂声中,她知道许月见她爸以前在镇上不务正业,收保护费的。
但她不在意。
只要许月见愿意跟她玩,这就够了。
她不在意许月见妈妈、许月见爸爸怎么样,只记得这个夏天很快乐,莲藕排骨汤很好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