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许月见活力满满，早早起了床，吃完早饭溜达着出门了。

今天倒是有很多小弟小妹放出来玩了，她母鸡似的领着一众小鸡，招摇地停在许梧冰家门口。

许梧冰不在院子里，小弟1号问：“月见姐姐，这家奶奶可凶了。”

小妹2号说：“我们在这边玩，她拿着扫把把我们赶走了，还说再来就打我们。”

许月见胆子大，让他们呆着这里不要乱跑，今天院门是开着的，她悄摸顺着墙进去。

大门也开着，客厅的餐桌边坐着许梧冰和一位老太太，一人一边坐着吃早饭。

老太太吃着汤饭嘴也不闲着，喝一口没咽下去嘴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地说话：“你爸妈啥时候给你接走？说好了上半年就空了，这都啥时候了？我一老太手脚都不灵活还得照顾你——昨天又去哪野了？”

许梧冰只是埋头吃饭。

许月见躲在墙后，偷偷往里看，中间有一盘不知道死了多久的鱼，瞪着泛白的鱼眼，看着也不好吃，如果这条鱼是她爷爷做的，许月见宁愿吃小弟1号做的红烧泥巴。

“再这么晚回来，干脆别回来了，天天吃饭还要喊，你以为我多想管你。”老太太筷子扣了点鱼肉放进嘴里，“吃饭睡觉知道往家跑，一晚上不回来，既然不想回来以后干脆别回来了。”

许梧冰很安静，连喝粥上面一层的汤水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许月见感觉这时候来找许梧冰不太好，于是悄摸想退回去。

谁知老太太也不管干净卫生，头一歪鱼刺就吐在地上，她眼皮一抬，视线黏腻地缠上准备撤退的许月见。

许月见背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老太太长相实在算不上平和，眼球微微突出，犹如树皮质的皮肤包裹着骨骼，上下两片嘴唇很薄，一抿似乎能绷成一条直线。

许月见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她第一次见这种面相的人，只觉得浑身不舒服，心里发毛。

她扯起一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微笑：“阿姨，我找许梧冰。”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昨天许梧冰就是跟你出去了？”

语调毫无起伏，说到“许梧冰”这个名字时，甚至称得上冰冷。

许月见胆子如此之大，此刻也忍不住想后退。

她动作极缓地点点头。

老太太紧绷成直线的嘴唇毫无预兆地张开，许月见看见鲜红的舌头缠绕着没嚼碎咽下的饭粒，震天响的音量在她耳边炸开：“滚滚滚！一天天好的不学学坏的，半夜不知道去哪鬼混，再来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她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两条腿如同灌了铅挪不动脚步。

直到老太太健步如飞拿起倚在门边的扫把朝她疾步而来，许月见才飞快跑了出去。

在越出院门的时，她朝后看了一眼——

老太太停下了，只是扫把依然指着她。

许梧冰自始至终低头捧着早已吃干净的碗，胳膊上红色的伤口零星混着泥沙结成了痂。

她珍惜地舔掉最后一粒米饭，耳边是奶奶的咒骂，骂她不识好歹、骂她不要脸、骂她没良心。

原本爷爷会拦着，爷爷去世之后，奶奶脾气越来越不好。

可能是她长太高太大了吧，要是能小点就好了。

奶奶会少讨厌她一点点。

她听见很多人喊“快走”，听见他们说“月见姐姐，以后不要来了，我妈妈也不喜欢她家”。

月见……

许月见……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女孩子。

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许梧冰盯着锃光的碗底，悲伤地想：

那个女孩子不会再来了。

像碗里喝完的白粥，她拥有过，可转瞬即逝。

许梧冰主动收拾碗筷去洗碗，她的身高勉强够上水池，认真搓洗碗筷。

她喜欢夏天，夏天洗碗手不冷。

许月见的出现，让她更加珍惜这个沉闷而漫长的夏天。

渐渐出现许多吵闹的招呼声，是兰玉竹的牌友们来了。

她默默洗完碗回了二楼房间，小心翼翼取出枕头下那颗小小的、洗净的果核。

她珍惜地放在心口处，掌心传来“砰、砰、砰”的心跳。

微弱而坚定。

“许梧冰！”

她听见熟悉的嗓音在喊她。

胸腔强有力地跳动。

许梧冰回头，许月见嘻嘻一笑。

她看见许月见笑时脸颊边小小的梨涡，看见许月见眼里亮晶晶的，像晴夜里的星星。

“我偷偷找你玩啦！”

许月见说。

——

这是许梧冰度过最开心快乐的一个夏天。

她第一次希望兰玉竹多打会麻将，这样许月见偷溜进来的几率大一点。

她问过许月见，来的那天不害怕吗？

明明刚被骂走。

许月见只是笑嘻嘻回答她：“我才不怕呢，我跑的可快了，她指定追不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