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见说完,伤心地哭出了声。
许梧冰原本是伤心,但伤心过后更多的是茫然。
啊?
许梧冰不懂。
“什么、什么意思?”许梧冰问,“你因为这个才讨厌我吗?”
月见炸了:“什么叫才!很重要好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许梧冰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什么时候倒了汤,一点印象没有。”
谁知一解释,月见更炸了:“你都忘了!我伤心难过那么久你都忘了!许梧冰你没有心!就是我跟你说我要走的那一天,你回去路上倒了!我亲眼看着呢!”
音量响到连隔壁寝室都能听见,不知道哪个宿舍喊了一声“谁啊,大晚上吵什么吵”,月见才反应过来,放轻声音:“明知道我成绩没你好还来我家挑衅,让我爷爷奶奶一直夸你!”
许梧冰悟了,好像知道是哪件事了。
——
印象中九岁那年夏天燥热无比,鲜少下雨,地面干裂,家里种地勤劳点的都要扛水浇地。
而许梧冰奶奶就属于不勤劳那一列。
她家不算穷,洗衣机早早买了,她奶奶——兰玉竹甚至有余钱天天打麻将。
玉竹玉竹,如此清醒脱俗,和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一点不搭。
要是麻将输了,兰玉竹一嚷,别说全村,延绵到全镇都能听见。
小小的许梧冰搬着小板凳,在院子里画画。
记事起,她一直生活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院子种着一颗枣树,周围有很多花盆,不过都荒废了,只有光秃秃的土堆。
她会在纸上画出花盆长满鲜花,蝴蝶飞舞,鸟儿停在屋檐上。
可耳边只有中年女人小人得志的大笑。
小小的许梧冰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只有过年才会回来,为什么会在一个寒冷的早上,突然消失不见。
又只留下她和不喜欢她的奶奶。
小小的许梧冰将这些画在画里,将所有幻想都会画在画里,期待有天全部实现。
可过了很长时间,长到她能够到灶台,长到她从饿肚子到慢慢能自己煮面吃,长到她依然……是一个小朋友。
花盆依然荒废,爸爸妈妈依然要很长时间才能看见一次,画里的画面没有实现过。
直到暑假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雨后傍晚,气温凉爽,她照常搬着小板凳在门口坐下。
头顶乌云还未散去,房间传来搓洗麻将的声响,她低头在画板上画着。
是个小女孩在房间里躲雨的场景。
她用白色彩笔描绘出雨的形状,雨后是黑色小人,小人脸上没有五官。
一片空洞。
“糊了!哈哈哈哈,今天手气不错!”兰玉竹哈哈大笑,“运气真好!”
许梧冰眼里所有渐渐色彩消失了,只有画板上黑白凌厉相交的线条。
兰玉竹说:“再来再来!今天手气好,一个都不准走!”
白色彩笔重重按在小人脸上,压出一个白点。
兰玉竹说:“不管她,冰箱里有菜,爱吃不吃!”
她划烂了小人的脸。
浓墨的黑色中,突兀划过一条白色痕迹。
她陷进画里,风止雨停,乌云散去,后面会是什么?
是漫长无光的夜吗?
是永远也长不出鲜花的花盆吗?
小小的许梧冰不知道,小小的许梧冰想不明白。
她的胸口很闷,兰玉竹的话一句一句压在心口,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脚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许梧冰视线转移到身旁滚动的枣上。
那颗小小的枣没成熟,青里泛红,看着一点都不甜。
“喂!”
许梧冰捡起枣,握在掌心,抬眼看向前方。
微风吹动,画纸卷成一个弧度,哗啦作响。混着草木气息的饭香钻入鼻腔,她闻过很多次,是邻居奶奶在烧晚饭。
那道怎么也跨不过的围墙上,趴着一个小女孩,远远地,阴翳的天空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刺破云层,透出鲜红的晚霞。
她看见灰色的云,绿色的枣,还有一丝丝红色的晚霞。
“你也一个人吗?”墙上的小女孩笑得比晚霞灿烂,眉眼弯弯,“好巧啊,我也一个人,那我们一起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