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逆戟的声音传来,平淡,却带着一种让空气凝滞的力度。
皇蛾的动作骤然停顿,那只危险的蝴蝶也悬停在半空。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收回了这只蝴蝶,侧头看向声音来源:“老板?”
逆戟的脸上依旧涂着厚重到看不出五官的油彩,但衣摆只是略微沾了点尘土,没有崩到一滴血。
他站在远处还算干净的空地上,没有看皇蛾,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落在垃圾堆里那个几乎与污秽融为一体的孩子身上。
他的目光掠过那孩子僵硬的脊背,最后定格在那双即使在绝望中也依旧灼灼的绯红眼眸上。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逆戟朝官漠云走近几步。
官漠云向后猛缩,眼睛里除了不解就是更深的戒备。
逆戟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试图与他的视线平行。这个动作似乎让那孩子更加不安。
“梅里美家的?”逆戟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怜悯,也听不出兴趣,更像是在进行一次客观的评估。
官漠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瞪着逆戟。
森蚺瞅了眼脸色奇臭的皇蛾:“梅里美?那个普罗因家族?他们家的后裔已经沦落到在这种边际荒星的垃圾场上乞生了吗?这小崽子是谁的孩子?”
皇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谁知道呢,也许就是那位梅里美议长的私生子吧?这可真是惊天的丑闻啊。”
逆戟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他直起身,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带上他。”
然后,他便转身,不再看那个依旧蜷缩在垃圾堆里的孩子,仿佛刚才那句决定他生死的话,只是不值一提的随口一说。
皇蛾嗤笑一声,虽有不爽,但不敢忤逆自家老板的命令。白虎吹了个轻佻的口哨。森蚺示意旁边的蓝鲸向导去执行命令。
官漠云被那个向导从垃圾堆里拖出来时依旧在挣扎,抹香鲸向导差点没摁住他,干脆直接用精神暗示让他昏睡过去。
星舰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升空,将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秘密的荒星废墟抛在下方。
逆戟坐在主位上,灰蓝色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一个方向,似乎只是百无聊赖地看着无边无际的宇宙发呆。logre03在舷窗外逐渐缩小,成为一个不起眼的污点。
可方停书的角度却刚好能从舷窗上的倒影看出来——逆戟的眼睛,透过冰冷的玻璃,正落在被随意安置在角落、陷入昏睡的官漠云身上。
方停书听到那几个黑桃扑克鬼正在窃窃私语,大致是在阴谋论官漠云的身世,同时猜测逆戟留下这个小东西是要跟联邦对着干。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逆戟把这个孩子带回了卡斯兰卡。
卡斯兰卡曾经是联邦第一监狱的别称。这里关押的罪犯不是应该被枪毙一百零八次的就是应该被枪毙八百零一次的。
这个小行星资源匮乏,环境恶劣,易守难攻,外围环绕着危险的陨石带,位于联邦最偏远的开拓区边缘——或许正因如此,逆戟才选择了这里作为四色扑克的老巢。
逆戟卸任天使军团第一指挥官后消失许久,再次出现时,直接控制了第一监狱的所有安防系统,带着整个行星叛逃联邦,宣布卡斯兰卡独立,并成立了日后恶名昭著的反人类组织“四色扑克”。
这个消息传到联邦时,上下集体震惊。毕竟当时,“天使军团第一指挥官”这个名号象征的不仅是联邦的荣耀,还有人类的希望。
但不管联邦那边怎么炸锅,逆戟都神色平平,完全没有身为人类英雄竟然背叛人类的觉悟和忏悔。
但他对卡斯兰卡的安排也透着诡异。
逆戟用了十几天清洗了一遍监狱,处决了不少罪犯,又点了52个罪犯收编成扑克鬼,其余罪犯依旧被关押。他自任首领,却只给扑克鬼划分了四种花色的职责——红桃负责管理内务,黑桃专门负责暴力,方片提供包括医疗在内的技术,梅花负责搞钱和外交。
逆戟本人很少过问具体事务,扑克鬼来来去去换了数批,唯有黑桃的“皇家同花顺”和方片的科研组相对稳定。
整个四色扑克内部都是在混乱与诡异中寻找秩序的恶鬼。被关押的罪犯随时可能越狱,杀死扑克鬼并取而代之,这是默认的规矩。所以卡斯兰卡的空气中永远混杂着监狱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和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官漠云是被扔进恶鬼群的异类,迅速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这些目光里包括好奇、审视、轻蔑,以及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们在幸灾乐祸,看这个小东西什么时候会死。
官漠云刚来没三天,就被许多不怀好意的视线盯上了。森蚺介于拿不准逆戟的态度,出面干预了几次。她迫于无奈,只得去请示老板。
逆戟似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带回来了一个小鬼。“等空出位置再说。”
森蚺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多问。作为哨兵,她擅长察言观色,所以她知道逆戟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也没想好具体安排。
森蚺没多加思考,直接把官漠云扔到了未成年监狱里。
直到官漠云分化成向导。
和官漠云一前一后分化的还有一个向导,精神体是白化小熊猫。
向来不问世事的逆戟亲自来未成年监狱里捞了这俩小向导,又点了皇家同花顺的蓝鲸向导当他们的教官。
四色扑克里没有名姓,只有代号,比如皇蛾,森蚺,白虎。
蓝鲸向导的代号就是蓝鲸。
方停书觉得这个向导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和力,在四色扑克这种恶棍扎堆的地方,他这种亲和力也不嫌突兀,反倒有种大隐隐于市的意味。
他对官漠云这种浑身带刺的和应渺那一丁点声响都会受到极大惊吓的俩问题向导都算得上颇有耐心,就像当初他能面不改色从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把官漠云逮出来一样宠辱不惊。
蓝鲸教他们两个怎么迅速制服哨兵、攻破哨兵的精神屏障、怎么把复杂情绪屏蔽掉、怎么避免被各种情绪精神污染……总结来说,就是日后官漠云手拿把掐的那些技能。
包括怎么把自己的精神触手分裂成纤细的精神丝并保持足够的韧性,官漠云无比熟练的精神丝,对大多数向导来说这种行为简直是自己凌迟自己。
但蓝鲸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大众向导专攻的精神安抚,他甚至引导官漠云和应渺用精神暗示来替代精神安抚,甚至态度坦然地说精神暗示的效果比安抚更好。
方停书不知道蓝鲸这个主张到底靠不靠谱,但官漠云和应渺是真的听进去了。
这部分记录方停书看得很快,这些转瞬即逝的场景像走过马灯。
时间跳转到七八年以后。
几年的时光,让卡斯兰卡的生活质量有所提升,至少监狱食堂的食物不再只是闻着就想吐的不明粥状物。
官漠云剪着利落的短碎发,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没有斜生的冠羽,只有那双眼睛,偶尔在亮光处折射出绯红色的微光。
他偶尔会和那个小熊猫向导应渺一同出现,不过多数时间里他还是独来独往。
即使偶遇皇蛾,官漠云也能淡定地擦肩而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眼睫垂下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只有皇蛾本人在与他错身的瞬间,能察觉到自己某些蝴蝶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翅膀痉挛着偏离轨道。
自从蓝鲸向导离开以后,官漠云的训练方式完全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丧心病狂。
或许官漠云也清楚向导与哨兵在体能上的天堑之别,他的训练总是以突破极限为目标,近乎自虐。以前有蓝鲸压着,他还算收敛,现在没人管了,他隔三差五就要在医务室里躺一次,却依旧死性不改。
而逆戟,偶尔会出现在高处,像俯瞰自己作品的艺术家,又像监控系统运行的管理员。他和方停书所熟悉的那个神经质的流浪艺术家相去甚远,这个逆戟安静得过分——也更符合一个系统人格化身的来历。
他的目光偶尔会在某些时候停下,忍不住多看一眼,但随后便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