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停一下。”
方停书轻轻拍了拍手腕上的触须,全息记录很快停下了。
他走上前,在刚才逆戟的位置站定,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四色扑克的训练场大楼。
那里每天都有很多人。
方停书不免对逆戟的目光有些好奇,他会关注什么?
其实有些答案虽然不确定,但已经出现在了猜测了。
他倒放回去,却撞见了那张见之不忘的脸。
是官漠云。
是巧合吗?官漠云和逆戟遥遥相望?
这场面是有点诡异的。
方停书默默退到角落里。
全息记录继续往前推进,蓝鲸向导离开以后,黑桃花色皇家同花顺就缺了一个黑桃Q,这个位置一般由官漠云顶上——应渺易受惊吓,他跟着出了一次外勤,回来后再也不肯配合行动,于是又被扔进了监狱里。
官漠云至少他不会因为见血就应激。
任务次数越来越多,多数时间官漠云都在远处不出现,逆戟越来越倚重他,但皇蛾和他的矛盾却日益尖锐,甚至到了有些剑拔弩张的地步。
白虎哨兵顶着满脸血,嚼着口香糖吹了个泡泡:“谁去向首领汇报?”
“这次任务失败全赖咱们向导不肯支援,当然是他去喽。”皇蛾一摊双手,皮笑肉不笑道。
森蚺对他们的争端不置可否,她对官漠云也有些不爽。平时一般是她去汇报,因为她擅长揣测逆戟的情绪,但黑锅谁都不想背。
官漠云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皇蛾,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逆戟所在这栋独立小楼的大门。
半个小时以后官漠云顶着一头血出来了。
森蚺白虎等人已经回去休整了,只有皇蛾还在外面等着。
他看着官漠云出来,哈哈大笑:“进去之前拽的跟个二五八万似的,出来的时候不还是这种鬼样子吗?到底是在装什么啊?”
官漠云没有搭理他,皇蛾笑完了也离开了。
方停书凝望着官漠云推开那扇门又带着一头血走出来。
他当然知道那半个小时里都发生了什么。
官漠云进去时,逆戟背对着门口,正在做口风琴。
建筑内部比想象中简洁,近乎空旷。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金属长桌。
官漠云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开口。他站得很直,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官漠云在哨兵群体里确实显得瘦小,但气场上没输过。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任务失败了。”
官漠云声音平稳,但方停书知道他在紧张。
逆戟没有转身:“我知道。”
“是我的问题。”
“选择是你的自由,”逆戟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是失败了就应该付出代价。”
官漠云原本紧绷的肩背突然放松了。
他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甚至连站姿都变得有点懒散。
逆戟缓缓转过身,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似乎完全不怎么在乎这个失败,也不在乎官漠云到底为什么不配合行动。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你长大了就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人无法选择出身。如果你不能接受,你可以离开。”
空气变得滞涩,至少这几秒里官漠云并不如看起来那样平静。
官漠云抬起眼,绯红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为什么我就可以离开,应渺却被重新关起来了?”
“真让我意外,我以为你和应渺的关系没有看起来那么融洽。”逆戟走向长桌,手指轻敲金属桌面,“四色扑克不是联邦军校,也不是福利院。你留在这里,就要按这里的规则来。任务失败,总要有人担责。今天是你,明天可能是皇蛾,后天可能是森蚺。”
“不用转移话题,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可以离开?”官漠云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难以压抑的尖锐。
逆戟停下动作,看着他:“因为你还会回来。”
听到这句话,官漠云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懒散神情,像脆弱的冰壳裂开了缝隙。
他站在原地,额角已经凝结的血痂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绯红的眼睛盯着逆戟油彩覆盖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灰蓝色里找到一丝嘲讽、怜悯或任何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官漠云愣了一下,“把我赶走,等我回来,我就是你最忠心的一条狗,是吗?”
逆戟却依旧波澜不惊:“不,我希望你永远别回来。”
官漠云没忍住笑弯了腰:“听起来是你的真心话,我比应渺适应的好吧,为什么你不放应渺跟我一起走?”
逆戟眼神里有一丝怜悯:“因为应渺在哪都会混的很好,而你,在哪都混不好。”
【心理学,83/70,判定失败。】
方停书站在角落里都要听不下去了,逆戟这几个字比任何殴打都狠,让听的人难受到窒息。
可官漠云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脸上就挂着一点讥诮的笑,那笑方停书已经很眼熟了。
官漠云抬手,把眼角那一星两点的眼泪擦掉,“真有意思,都让我笑出眼泪了。还真是,我应该以你们为榜样。”
逆戟很是配合地认真思考:“变成反人类组织的首领,被联邦挂通缉悬赏。变成多方卧底,就算混得好晚年也大概要精神分裂。”
官漠云玩笑般说:“至少活的开心。”
逆戟:“那官漠云也彻底死了。”
官漠云笑意不及眼底,“逆戟,你真虚伪。”
逆戟不以为耻:“我更愿意称这为慈悲。”
他话锋一转:“不管你是决定离开,还是留下,该承担的后果必须承担。我不喜欢动手,要不你自己来?”
官漠云顶着一头血去了禁闭室——一个大概三平米的小房间。没有食物,只有每天一次通过门缝递进来的水。
方停书站在禁闭室外,透过墙壁看着里面。官漠云大多数时间都静坐着,两只蛇鹫蜷缩在他身边,头埋在翅膀下。
也许这也算哨兵向导的优势,关禁闭的时候还有精神体陪着。
聊胜于无。
第六天,禁闭室外传来骚动。
起初是遥远的警报声,然后越来越近,夹杂着爆炸的轰鸣和金属撕裂的尖叫。整个卡斯兰卡都在震动。
全息记录忽然拉近了视角——方停书不用望远镜都看得到卡斯兰卡星球外的不速之客。
联邦的舰队像银色的蝗虫群般突破陨石带,炮火点亮了卡斯兰卡灰暗的天空。卡斯兰卡的地面防御系统疯狂反击,战火从高空中划落同归于尽的焰火。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卡斯兰卡。
四色扑克倾巢而出。
卡斯兰卡地下监狱如同被捅穿的蜂巢,彻底沸腾。
禁闭室厚重的金属门似乎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疯狂。
方停书站在禁闭室门外。
禁闭室门内,官漠云依旧保持着静坐,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无关。只有紧贴着他身体微微发抖的两只蛇鹫,暴露了它们的主人并非全无感知。
而禁闭室外,是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