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步履缓慢地走进图书馆的幽深内部,方停书默然跟上。没走几步,一个披着斗篷的白色小脑袋从一旁的书架后探了出来。
“嗷?”
是许久没见到主人的藏玉。它抬起小脸,迷茫的金蓝异瞳先望向老人,又好奇地看向他身边的陌生人。
老人停下来,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这个小东西,甚至还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耳朵和丝绒斗篷。
“这是你的精神体?”老人语气里带着兴味。
方停书看着藏玉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俯身把它捞进怀里抱着:“是。”
“呵,”老人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这种变异精神体确实少见。你应该是被某个克苏鲁神话体系的核心设定标记过,导致精神体投影时发生了异变。不过问题不大,甚至算因祸得福。”
藏玉在方停书怀里甩了甩那条毛绒绒的金色大尾巴。
方停书低头看了眼藏玉,心里一阵庆幸。还好只是变异小雪豹,而不是直接投影出某个不可名状的邪神。黄衣之王虽然优雅但还是太恐怖,哪怕只是个西贝货精神体他也诚惶诚恐敬谢不敏。
这个小插曲似乎让老人打开了话匣子。他一边走一边介绍知识。
“精神体,本质是内心世界的映射,和真实的动物不是一回事,它们毕竟是人类想象的——能有稳定的具象化形态就说明没有问题,哪怕和大家印象里的差距很大……”老人时不时停顿一下,他看方停书能跟上自己讲的速度,才继续道,“其次是精神图景,正常的精神图景是一个稳定自洽的世界,在精神图景里有一个稳定的中心锚点,这个中心锚点往往是此人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它不一定和精神图景保持一致。比如,我曾经见过一个精神图景是地下岩浆的孩子,他的精神体是变异蜥蜴,而他的中心锚点是他爷爷家的阁楼。这个阁楼藏在岩浆下面。”
“人类的想象力是无穷无尽的,每个个体都会有不一样的想法,这世界可能有两片一样的叶子,却绝对不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精神体。”
方停书立刻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还有别的意思,但他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将怀里的藏玉抱得更紧了些,指尖陷入它厚实温暖的皮毛。
他们穿过一片区域,这里的书架呈现出一种秩序井然的蓝色。老人放缓了脚步。
“这里存放的是一些废弃的设计图。”他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或许中枢构建者们最初是想创造一个人人都能互相理解的新世界。只可惜,将‘幸福’作为程序强行写入,得到的从来不是天堂,而是最高效的精神集中营,比起人类,更像虫族。”
方停书感到一阵寒意。
老人似乎言尽于此,不再多说,带着方停书继续深入图书馆一楼。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暗淡,书架越来越少,几乎要融入阴影之中。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无际的寂静中回荡,最终,他们在一片几乎没有任何光亮的区域停下。
“我们到了。”老人平静地说。
方停书望着眼前这片玻璃方块搭建成的“深渊”或“坟场”,搂紧了怀中的藏玉。
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书架——这个书架上只有一本书的空隙,却没有任何一本书。
“你之前的问题,”他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没有回头,“既然你已嗅到了真相的血腥味,躲在花园里就毫无意义了。”
说完,老人将方停书手里那本书放入了这个小书架上的空隙里,他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按。
霎时间,方停书眼前的景象变了。图书馆消失了,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荒芜的星际尘埃带,眼前是一艘庞大星舰的残骸,金属断口处还在闪烁着电火花。没有声音,却有一种极致的悲怆和冰冷通过每一个毛孔钻进他的身体。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联邦军服的身影,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身份牌,朝着故乡的方向凝固成永恒的雕塑。
这景象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如同一个短暂而剧烈的噩梦。
幻象消失,方停书仍站在书架前,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那不是通过文字理解的信息,而是直接被灌入感官的、纯粹的“事实”残影。
老人平静地看着他:“文字会美化或欺骗,但全息记录不会。这只是浩瀚真相里的一粒尘埃。”
他将那本放入空隙中就变了模样的书又取了出来——这本书已经变成了一本空白的金属书——递到方停书面前。
“这是全息记录的‘索引’,”老人说,“它能带你找到你想看的‘故事’。但记住,你只是一个读者。”
“这里尘封的,远不止是一本小说,或一个人的命运。”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方停书身上,那里面不再有之前的试探或怀念,而是一种近乎托付的平静。
“比起听一个老头子一面之词,不如你自己亲眼去看个分明。你会发现,最惊心动魄的真相,往往不在结局,而在开端。”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虚幻,仿佛要融入图书馆的幽暗之中。
“我该走了。当你觉得准备好了,就用它吧。看看那一个个淹没在一堆数据里的‘数据’都干了什么……然后,你再告诉我,你是否依然只想着‘回家’。”
话说完了,老人拄着拐杖走远了。
只留下方停书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书海中央,手里握着那本冰冷的金属“索引”。
玻璃墙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1390927,方停书没有动用“索引”。
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整理线索,但老人的话、那段短暂的幻象,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里盘旋。信息的碎片互相冲突,逻辑的链条屡屡崩断。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迷宫里摸索的人,刚刚看到一丝光亮,下一秒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这种清醒地身处真相边缘却无法把握其全貌的状态,比纯粹的未知更令人煎熬。
他逃离了那个幽暗的图书馆深处,回到图书馆大门所在的地方抱着藏玉不发一言,直到藏玉窝在他脚边睡着了。
黄昏的光线一变不变。
那股被理智强行压制的烦躁、困惑与巨大的无力感,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他想发疯。
或者,他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