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我愚钝，”方停书的目光从书本抬起，落回老人脸上，“您所说的‘故事之外’是否也包括我那位眼睛和玫瑰一样漂亮的朋友？”

老人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不答反问：“朋友吗？那么在你看来，他属于故事之内，还是故事之外？”

“我希望他在故事之外。”方停书的回答没有犹豫。

老人微微好奇：“哦？为什么？”

方停书侧过头，望向河面上那些凝固的、永不凋谢的玫瑰光影，声音低沉了几分：“正因为我推测的答案是故事之内，我才希望他在故事之外。”

老人闻言，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为什么要这么想，你只是个读者而已。”

方停书也忍不住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那么，我就只当自己是个读者吧。”

他话锋陡然一转，“读者想问，这本小说结尾那场星舰坠毁的‘意外’，当真只是一场意外吗？”

老人：“是，也不是。”

方停书瞬间捕捉到了那丝可能性：“所以，确实有人意图置他们于死地，但事先布好的杀局并未完全如愿？”

“不错。”老人这次给出了明确的肯定。

方停书继续询问：“冬日知花是否想告诉她的哥哥，他们在偏远荒星发现了人类的骸骨？”

老人啜了口茶，语气模棱两可：“或许吧。”

“我对这个世界的历史认知浅薄。但我的雇佣兵朋友曾告诉我，联邦早年曾派遣‘天使军团’驻守偏远星系，而这批军人最终大多下落不明，官方说法是葬身虫腹，尸骨无存。”

“这件事，与这个故事里出现在偏远荒星的人类骸骨，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人类骸骨”与“天使军团”是否关联的尖锐问题。

他缓缓放下茶杯，那双看尽沧桑的眼睛凝视着方停书，反问道：“你希望我给出什么答案？”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你是希望我告诉你，那些骸骨正是天使军团枉死的军人，还是希望我否认这个关联，让这个可能与你朋友有关的悲剧仅仅只是不幸的意外？”

老人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可方停书也在问自己想要什么答案。

他抛出“天使军团”的猜想，是对于信息逻辑自洽性的天然要求。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这个世界运行的“底层代码”是否如他推测的那般黑暗。

如果猜想是真的，那说明这个世界的联邦顶层从根子上就是烂的，阴谋与背叛是常态，他与之周旋的危险系数将指数级上升。

如果猜想是假的，这一切都是他的胡思乱想，或许意味着系统还有修复的可能。

联邦头上还有一个以计商商为代表的中枢，联邦对面还有一个以逆戟为代表的反人类组织四色扑克。

还有……

还有官漠云。

他所有问题的出发点，都绕不开官漠云。

如果把理智抛开，他想要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

方停书想得太多，以至于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或许确实在某一刻偏向于某个答案，可他察觉到背后含义时仍不免彷徨失措。

那层总是覆盖在他身上的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泄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老人凝视着方停书，他靠回椅背，那股无形的压力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蔼的神情。“这个答案比是或不是更让我开心，你仍在探寻，而非武断地定罪。”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再次点了点那本小说。

“这本书，你的想法基本没错，不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涟漪，也许以后你会有别的看法，但现在，我建议你只当这是一本小说。”

方停书暂时从思绪里抽身，他已然意识到自己眼前这位老人掌握的信息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听起来您似乎对我的身份有所了解，您也知道我那位朋友？”

老人拿起茶壶给方停书倒了一杯茶，他们聊了这么久，茶壶里的水却一直保持着刚刚好的温度。

老人又捧起了自己的茶杯，他语气中暗含着让方停书无法琢磨的怀念：“我确实知道你从哪来，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至于你那位朋友……我所欠良多。”

方停书清晰地捕捉到了老人话语中那份不寻常的沉重。

——“我所欠良多”。

这绝非寻常的感慨。方停书正欲追问，老人却看穿了他的心思，先一步缓缓站起身。

这位鬓髪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转向那座巍峨而沉默的图书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文艺小说上。

“带上那本书。”

方停书连忙起身，拿起了那本纸质书。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即便前方是更深沉的迷雾，这位能触及世界本源的老者，也是他目前唯一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