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位出现在河畔长椅上的拄拐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老人浑浊的眼眸正看着他，神情却似怀念故人。

“我的一位老朋友写的，”老人缓缓说道，他侧头看着对过河岸那家花店，“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方停书当然知道他在看什么——就在他不知是否该说些什么时，老人先一步走到茶座的椅子上坐下了。

方停书在无言中明白了他的邀请。

他在老人对过坐下，面前正好是那本摊开的文艺小说。

他把小说翻到了开头。老人冲蛋炒饭招了招手，让它端来了茶和坚果。

就像老人说的，这确实是一本非常简单的文艺小说，故事的开头介绍了一个特别的家族，他们以普罗因玫瑰为族徽，素日低调，但在星际联邦的议会上具有超然地位，因为带领人类战胜虫族组建联邦的第一位执政官正是这个家族的创始人。

普罗因家族的超然地位不只是因为这一位执政官，还因为他们家族的奇葩族规，比如只有从政后代才会继承家族姓氏，再比如要从政就必须将全部个人财产捐给联邦议会设立的救济金……一系列的族规导致这个本就人丁稀少的家族几近绝嗣，在联邦议会供职的家族后裔都是穷光蛋。

当然也有不从政的家族后裔，成年以后会更换名姓，领一笔巨额财产然后脱离家族。

冬日知花就是不从政的那个。她把自己的摄影师艺名作为新名字，开始了向往已久的星际旅行。

故事的主线是平平无奇的流水账日记，记录了旅途中的几段小故事，这本小说进行到三分之一时，冬日知花在边际星遇到了弗兰西斯。

两个坠入爱河的年轻人相知相许，一个是脱离家族的摄影师，一个福利院长大的花匠，他们在当地举行完简单的仪式，然后一起继续旅行。

这其中又经历了许多事情，包括遇到星际战争时两个人在四处奔波，支援那些遇到战火的普通人，以及在更偏远的星系发现了人类的骸骨。

故事的最后，踌躇多日的冬日知花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在弗兰西斯的鼓励和支持下，她决定和伴侣一起前往曼因德森拜访自己选择从政的哥哥，然而这次旅途的结局是方停书一开始就已经看完的那两页。

他们因战乱坠亡在冰冷的边际荒星。

这本小说并不复杂，翻阅起来十分迅速，方停书用平时看书的速度估计了一下，他大概也就用了三四个小时的时间。

但这本小说令他忍不住在意两个小小的细节，故事结束的猝不及防，全文虽然平淡，但结尾萦绕着一种仓促感，方停书翻回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冬日知花在发现自己怀孕前正在踌躇不决。

她在踌躇什么？

假如方停书没有过度解读，根据前文，方停书认为她是发现了某些事情，正是这些发现让她犹豫不决。而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则有了充分的理由回去拜访她的哥哥。

因为普罗因家族在政/治上十分/敏/感的地位关系，刚刚脱离家族的冬日知花未必是完全安全的，她突然折返曼因德森必然会受到许多关注，想找普罗因家族麻烦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如果再问冬日知花发现了什么——方停书合理怀疑这些发现就是那些偏远星系上的人类骸骨。

另一个让方停书忍不住在意的细节是，普罗因家族之所以把普罗因玫瑰作为象征，是因为他们家族的后代有概率会出现玫瑰色的眼睛。

玫瑰色的眼睛。

这还能想起来谁——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那一瞬间方停书想到了许多事情。

也许是一开始看到的绯红色的眼睛，也许是他曾经无意间吐槽过哪怕是孤儿也不可能没有父本和母本。

可如果官漠云真的和故事里这个普罗因家族关系匪浅，在原本的故事里，他为什么会沦落到被中心塔关押囚禁的地步？

他的眼睛难道不是普罗因家族的证明吗——还是说这个家族已经衰败到无法庇护后裔了？

那个奇葩的族规让普罗因家族的后代置身在非常尴尬的选择中，与其说这个族规是为了延续家族荣誉，不如说这个族规更像是希望普罗因家族赶紧从政/治里消失。

换成“奇葩族规是为了让家族退下政/治舞台甚至直接散伙”这个思路去理解奇葩族规，奇葩的地方突然就变得很合理。

方停书合上书页，冰冷的指尖压在封面上，仿佛这样就能按住胸腔下加速的心跳。故事的余韵——那玫瑰色的眼睛、仓促的结尾、偏远星系的人类骸骨——与当前世界的某些细节扣得严丝合缝。

他抬起头，看向桌对面的老人。老人正平静地品着茶，仿佛刚才递过来的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消遣读物。

“一个简单的故事，”方停书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您故意拿给我看的，对吧。”

他将书本轻轻推回桌子中央。

“玫瑰是个很好的意象，刚巧我也认识一个有玫瑰色眼睛的朋友，所以我忍不住好奇。”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老人，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您的那位老朋友，这位故事的作者……他是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蛋炒饭水母在附近不安地飘动了一下。

老人放下茶杯，杯底与瓷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露出了一个让方停书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的表情。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本普通的小说，一个普通的故事，年轻人。”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追问故事之外的事情没什么太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