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院子都哑然静默,一阵牙酸的死寂当中蔓延开,众人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叶蓁蓁心中好似被只大手攥紧,揉捏着难受的厉害,她快步走上前,在那线门缝合拢的瞬间卡住了。
关门的老妇人动作一滞,抬头看见她,叶蓁蓁顾不上别的,硬是把即将合拢的门挤出来一个缝隙,然后从中挤了进来。
老妇人还在惊讶有人身形怎么能这般灵活苗条的时候,叶蓁蓁已经头也不会回地冲着床去了,老妇人僵住的脑筋这才灵光了一把,就要探手去抓,连把影子都没抓着,忙高声大喊:“贵人!产房不让进人!”
叶暄亭正满头大汗,闻声匆匆递了一眼过来,正好瞧见他女儿如破矢之箭般冲了过来,他看得愣了一瞬,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发妻,可眼前一晃,叶蓁蓁的影子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他眼中。
“爹爹,情况如何?”
被叶蓁蓁急声打断了思绪,叶暄亭在这样迅疾的当头很不合时宜地想:蓁蓁当真是长大了。
“产妇受了惊吓,动了胎气。”叶暄亭手上片刻不停地施针,说的话也跟烫嘴一般留不住:“如今侧妃娘娘好像被梦魇住了,怎么也醒不过来,但是眼看着胞衣已破,孩子已经要生了,但侧妃娘娘却迟迟不醒,再耽搁下去就要一尸两命了!”
叶蓁蓁自己也是习医的,自然明白生子之时,产妇若是处于昏迷状态,这孩子怕是要活活在腹中憋死,她的额角也开始冒汗。
产房就跟个巨大的火炉一般,炎暑盛夏的天气,又不敢给产妇用冰,密闭的空间里头连空气都不流通,憋闷的厉害。
叶蓁蓁用袖脚揩了一把汗水,又从怀里掏出帕子给叶暄亭逼到眼睛的汗水擦了,这才问:“眼下怎么办?”
叶暄亭的面色也很是难看,若是外伤,纵使人昏迷了,他也有法子给人短暂醒过来,可这种被自己困在了噩梦中的人,纵使他华佗再世也无法转圜。
“如今侧妃娘娘大出血,已然是难产之兆,我用人参给她吊着这口气,但是若是人在一时三刻醒不过来,只怕……”
后头的话叶暄亭没说,但叶蓁蓁还是心口一凉。
“那怎么办?”叶蓁蓁急得不断冒汗。
叶暄亭摇摇头,眼底满是无奈,只说:“我开了方子,那药能止住侧妃娘娘出血的势头,但是还是得人醒过来才成。”
叶蓁蓁闻言立刻做了决断,她扭头将里间伺候收拾的侍女、老妇通通赶了出去。
没等叶暄亭询问,她疾言厉色道:“爹爹,今日你听到的话定要咽回肚子里,只需记着一点,侧妃娘娘怀胎七月,今日早产,无力回天,诞下的乃是一个死胎!”
叶暄亭目光惊烁,已然明白叶蓁蓁到底想做什么,没等他劝说,叶蓁蓁已经紧紧捉住了许婉晴的手,她放缓神情,无比轻柔地唤:“许姐姐——”
“这孩子也有七岁了,怎么还是穿得这般男孩不似男孩,女孩不似女孩的?女孩子年纪大了也该学些规矩,我瞧着是该有个自己的丫鬟服侍左右,也免了外头叫说是我这个当家主母慢待了你。”
许婉晴才七岁,瘦的跟个猴子似的,一身半新不旧的夹袄挂在身上,一看那样式还是男子的改小制成的,套在她身上还显得空荡,直叫人觉得不伦不类。
她仰着头看那美貌妇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大红锦罗绣花袄裙,乌黑发亮的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上头带的金冠富贵逼人。
许婉晴什么也不明白,只是愣愣地看着妇人手上的红蔻丹,那颜色艳丽得像血一般灼人。
这一年许婉晴的父亲还在任职工部郎中,是个不大不小的职位,工部清贫又无甚油水可捞,整个许家都带着一股穷酸气。
也是在这一年,许婉晴的母亲病逝,她的爹爹只短暂地哀戚了三个月,就大摇大摆地迎娶了富商之女进门。
新娶的后娘穿着簇新富贵的锦衣,金玉首饰衬得人美艳逼人,许婉晴的反对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回去,活似鱼刺卡在颈间,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地只好当哑巴。
她爹爹舔着笑脸做小伏低,在那后娘跟前像个油头粉面的鹦鹉,只顾得点头哈腰地应承,连脚下的门槛都没仔细瞧,差点绊了个狗吃屎,这才逗了那美貌后娘一个笑脸。
许婉晴心中不屑,只是懒洋洋地收回了视线,了无生趣地垂眸盯着脚尖破了个洞的鞋子看,只觉得很是碍眼。
那便宜后娘草草一瞥,目光看过来,许婉晴不知道为什么,脸涨得生红,恨不能将鞋给藏起来,最好能挖个洞直接钻进去。
那后娘似乎并不将她放在心上,但是脚步却还是停在了她的面前,涂了红蔻丹的手指将她的下巴缓缓抬起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那番话。
许婉晴也没真放在心上,她从小野惯了,亲生母亲在时总是缠绵病榻,家中又甚是清贫,她时常在外跟街坊巷里的孩子们鬼混,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她看来都一样。
可那便宜后娘竟然不是说假话,那之后不但给她换了新衣服,还给送了不少漂亮首饰,女孩子哪里有不喜欢这些的,她捧着漂亮的首饰盒,立马就将外头瞎混的朋友们忘在了脑后。
再后来,便宜后娘让牙人带着好些个小丫头来了她的院子里,让她自己挑一个从此做她的贴身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