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的冬季仿佛变得格外漫长,长到很长一段时间内,时伽然恍惚中抬起头来,天空中总是飘着冰白的絮,茫茫一片,仿佛没有边际般。
时伽然顺从地按时誉的安排一步不差地照做。
反正时誉也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权力。
不过,哪怕如此,时伽然也因为她之前做过的那些事情付出了代价。
一个未来将要投身于物理的学术型人才居然抛头露面地去做什么游戏主播,这样不体面的事情,对于传统的经受高等教育的时家来说,显然是难以接受的。
所以时伽然这一年的生活费骤减了一半。
——他们是这么通知时伽然的。
这不算小事。
就连顾秋羽和江茯也收到了时誉打来的电话。
“小时候就教过她的道理,没想到长大了反倒忘了个干净,真是没有想到……”时誉的语气有些难以启齿,他停顿了一会儿,才勉强道,“我们从小到大对她从未吝啬过教育资源,竟然培养出了这么一个——”
电话那端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咽下去一个不怎么好听的词。
“朽木难雕。”
时誉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挂断了电话。
一段话反复停顿,看得出来气得不轻。
顾秋羽转头看向江茯,没有开口。
空气似乎安静片刻。
江茯将手中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语气很淡,“严师出高徒。”
他很轻地哼了声,夹杂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之意,“延大出来的物理系教授要是教不出一个尖端人才,他还怎么见人?”
顾秋羽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打断。
江茯一扯嘴角,继续道:“瞧瞧他多厉害,要为国家培养出一个栋梁之材,展示他此生最荣耀的勋章,时家上下三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书香世家啊。”
“好了。”
顾秋羽并不想和他在这里编排时誉,究竟是时伽然的父亲,也是多年的好友。
江茯没再开口,翻出手机,手指敲动着,仿佛是在联系什么人。
“伽然要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顾秋羽轻轻叹了口气。
血脉,是人这一生最难以消解的东西,是天注定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割不掉的。
哪怕时伽然几乎是从小就养在了她身边,哪怕是从小就小心呵护着的宝贝,还是会有比他们更有资格更有身份更天经地义地驱使着时伽然的人,这就是血脉。
他们到底还是外人。
“伽然不就是我们的孩子。”
江茯眼也不抬地说着,“从那么小一个养成现在这样亭亭玉立,她换下来的第一颗牙齿现在还封在我书房的展示柜上,她弹的第一首曲子是我们家的进门铃声,我的财产她有三分之一的继承权,怎么不算?我养了她十几年,再养几十年还养不起么?”
顾秋羽微微一怔。
她几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江茯的意图,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
她当然知道,时家是早就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给时伽然,沿着这条路走,当然是出不了错的。
哪怕时伽然不喜欢,哪怕时伽然不开心。
可是时伽然不喜欢,时伽然不开心。
“这不……”
这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都不合。
顾秋羽知道。
她知道江茯也知道。
可是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时誉带走时伽然,所有人都只能看见她光鲜亮丽的那一面,感叹她的优秀,仰视她的荣耀,可是这个鲜活的还是小豆丁那么大点的时候就带回来仔细养着的宝贝,却一次次因为时誉,因为时家,那张稚嫩的脸上笑容越来越淡,眼底的光越来越黯,看着自己呵护的玫瑰逐渐枯萎却无能为力。
因为那是她骨血里的一部分。
是她出生起的命定。
难道要告诉她,他们对你不好,不要再和他们有联系了?
“这不行……”
顾秋羽还是说道。
江茯不置可否。
好一会儿。
顾秋羽再次开口,“你不能替她做决定,不然我们和时誉有什么区别?”
江茯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顾秋羽说:“她有选择的权力。”
江茯垂着眸,屏幕上的光落在他的眼底,显得有些晦暗难明。
许久。
他缓慢地叹息。
-
时伽然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收款信息。
她停下脚步,眯着眼,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疑心自己看错了。
距离时誉告诉她生活费减半的事情刚过去一天。
她的账户收到了一年生活费的……五十倍?
不等她从这条收款信息的冲击里回神,手机又收到了许多条消息。
是顾秋羽发来的。
【顾秋羽:时誉今天给我们打电话说了,宝贝别在意,我和你江叔叔不觉得有什么,你年纪还小,爱玩多正常,你看你哥江骁,他上学的时候网瘾大着呢,经常一打打一个通宵,打打游戏有什么的?】
【顾秋羽:家里算不上富贵之家,但也够用,只要不违法,宝贝做什么都可以。】
【顾秋羽:天气冷了,你一个人在学校又不怎么回来,江骁马上要进部队了,也腾不出时间,正好江疏最近有时间,离你学校也不远,我跟你哥哥说了,让他多去看着你点,我们也好放心。】
【顾秋羽:我和你江叔叔给你卡里打了点钱,你在学校要好好吃饭,不要担心钱的事情,想吃什么就去吃,别有压力,学习之余也多出去玩一玩,放松放松,我们伽然不是还玩游戏吗?我问了公司里的年轻人,说这个游戏最近出了新的皮肤,我不懂这个,但是想让宝贝开心。】
【顾秋羽:[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