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从天花板投下来,成为一片刺目的令人眩晕的光晕,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时伽然感觉有些茫然,空洞,没有任何实感。
那些记忆,随着她逐渐成长,而变得愈发模糊,像是蒙上一层厚重的尘埃。
渐渐,她开始难以确认,那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旧时光……都真的存在过吗?
难以确认……
难以确认?
这样鲜血淋漓的过去,竟然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此轻而易举、顺其自然地淡化。
真正难以确认的应该是——朝见对她而言真的重要吗?
也许就和所有人认为的那样,一条狗,一个畜牲,一个生来就被人类剥夺一切的生命,原本就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意义才对。
所以,忘记一个没有意义的存在,这似乎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反正也并不可惜,有许多条条框框的律法保护着人类的权力,但动物没有,它们没有权力,只能被安排,命运是高高在上者一念之间的决定。
如果运气好一点,也许可以遇到友善的人类。
可是不会有人切身地感同身受,更不会有人平等地尊重。
这样的存在,是低等的动物。
就像时伽然。
她慢慢地从那片眩晕的光点里清醒。
她伸出手,轻轻收紧又张开,似乎指尖还残留着当年那逐渐冰冷的温度。
然而终于还是,消失了。
心里仿佛涌现起一种久违的钝痛。
“然然?”
一道极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房间里太过安静,因而显得格外突兀、明显。
时伽然回过头。
逆着光,对方的面容看不清晰,只有隐约的轮廓,而光从后映过来,透过他的发丝,形成一片温柔的光晕。
有些不真实。
时伽然没有动。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将她完全纳入他的保护范围内。
是熟悉的气息。
因为距离太近,她几乎快要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意。
如同盛夏炙热的生命力般,存在感极为强烈。
在这个冬季,在此刻,都是如此的弥足珍贵。
让时伽然生出一种难以克制的贪恋。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垂下眼,埋进他的怀里,声音轻不可闻,“哥哥……”
哥哥……
哥哥……
她不自觉地去握他的手,触摸到温热……记忆仿佛变得错乱起来,将过去的那一秒重叠在这个瞬间,就好像……就好像……它还活着。
只是这不是寻常的牵手,近乎缱绻的触碰,是带着暧昧的亲昵,发生在兄妹之间大约是有些奇怪的。
对方明显僵硬了一下。
而后,他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推开。
“怎么了?”
他别过眼,没有注意到时伽然有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心,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听林姨说你火急火燎地赶回来,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事了?”
时伽然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手心,那残留的温度,没有了。
没有了。
再也不会有了。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幻象如同脆弱的玻璃,轻轻一碰,便碎得四分五裂。
时伽然就像是被人强行从编织了多年的朦胧梦境里抽离出来。
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呵出的气流愈发明显、激烈。
原来,早在许多年前,它就已经彻底地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她忽然感到一种极端的恐慌。
仿佛到了这一刻,隔着经久的时光,她才终于领回到死亡究竟代表着什么。
没有了。
真的,没有了。
她手指微微颤抖着,喉咙里溢出一丝不受控制的哽咽。
紧接着,变成了再难压抑的号啕大哭。
房间外凛冽的风雪敲打着窗沿,雪白的光景显得冰冷,没有温度。
身前的人微微一愣,而后连忙去拿纸巾,弯下身替她擦眼泪,哄着她,“怎么突然哭了?谁欺负你了?是……刚刚我……”
联想到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有点没办法的语气,“哥哥错了,然然,你想要怎么样都行,我刚才只是还有点不适应……你别哭,是哥哥的错,都是我的错……然然,别哭了,再哭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她哭得那样伤心,不知怎么,他的眼眶竟然也浮现起一丝浅淡的绯色。
时伽然并没有任何反应。
她终于想明白,那天来来回回走的那一条好像没有尽头的路,她之所以没有找到它。
哪怕她曾经过那两名警察。
哪怕当时他们正在拿警棍一次又一次地举起、落下。
哪怕它当时正在经受着死亡前的行刑。
她没有察觉,一次都没有。
如果她再早一点发现,也许,也许一切都还有挽回的可能。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经过。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原因。
因为她教过它,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
所以那一天,它没有叫。
它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一直都很听时伽然的话,从它明白不允许发出声音以后,它就再也没有犯过,只唯一一次——是它以为她遇到了危险,所以违背了她的命令,冲比它大近一倍身形的大型犬发出警告。
那是它唯一犯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