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罪名是它永不会违逆的本能,它无法眼睁睁看着她面临任何危险。
而后来发生的这一切,朝见不会怪时伽然,因为它短暂的生命全部都用来不留余力地爱她了。
……
时伽然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连同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直到温热的血液暖和了朝见死亡带来的彻骨的冰冷。
可是,还有什么意义呢?
事到如今,朝见早已经死了,它的骨灰就躺在她的脖子上,跟了她这么多年。
正常人随着时间遗忘过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然而,时伽然的生活太过贫瘠,她灰白色的轨迹,朝见是唯一的亮色,这是她第一次想得到的,但最终落得个死在她怀里的下场。
而第二次,是她经过郁徊练琴的教室,她听见那首曲子,想起了朝见,她反复地停留,沉迷。
在江疏的帮助下,她得到了一个机会。
周老师,世人敬仰的演奏家,他的专业程度不会有人怀疑,可是他说她错了,他说她不是这块料子,年幼的时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现在,她想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错在不该奢望不属于她的东西。
朝见也好,琴也好。
时誉不让她有,她就不会有。
这样的生活,太难过了。
难过到时伽然只能遗忘掉疼痛,才能勉强喘息过活。
可是遗忘,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时间留下的痕迹最终引领着她重新回到来处,要她醒来。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时伽然的哭声慢慢平息下来。
她垂着眼,视线有些放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似乎在走神。
发泄式的哭泣令她的眼眶红肿,嘴唇干涩。
有人默默地拿来温水,小心地喂着她,说:“好点儿了吗?哭这么久,嗓子都哑了。”
时伽然喝了一些,终于抬起眼,视线慢慢聚焦。
“哥哥。”
她注视着他,此刻,他眉头微微蹙着,看上去忧心忡忡的样子。
“嗯?”
他还在替她擦未干的眼泪。
“对不起。”
时伽然忽然说。
他动作顿住,目光移向她,像是怔住一般,“什么?”
时伽然却心平气和地开口。
“之前的事,是我太任性了,哥哥。”
他悬在半空的似是僵住了。
“我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对吗?”
她唇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一下,不让这个话题变得那么沉重。
可她唇角轻轻牵动,最后却没能做到。
“对不起,哥哥。”
她眼睫慢慢垂下来,低声细语地诉说着,“我只是想在离开前,保留一些回忆,以后可以记得这些,记得你陪在我身边的时候,所以我逼迫着你接受我,没有考虑你的心情,甚至任性地伤害你,报复你。”
“是我不懂事,哥哥,”她仍然在温声地说,“我太自私了……”
她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没有看江骁变得愈发难过的神情。
一句接着一句,带着近乎明示般的诀别。
江骁的嗓音有些哑。
“你要去哪里?”
时伽然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哥哥,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带我走,而是将我留在延和吗?”
她问着,却不需要江骁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个她早就清楚的事实,“因为我注定要走父亲走过的路,他就读于延和大学,所以我也得读延和大学,他选择了物理,所以我也只能选择物理,他在哪里工作,我注定要去往他的地方,延和不是我的家,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这个世界上,哪里都不是她的归宿。
时伽然只是她父亲的一个延续,没有选择的权力。
到这时。
她看着江骁,却轻轻地,释怀般地笑了一下。
“哥哥,我只是想得到你的爱,这样异国他乡,做着我讨厌做的一切,至少我还能找到一点慰藉。”
江骁一瞬不错地盯着她,漆黑的眸底像是翻涌过什么。
他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许久。
他说:“我跟你去。”
时伽然却只是笑,不置可否。
也许彼此都心知肚明。
江骁是军校生,他的未来在四年前就固定在一条窄窄的道路上,要想离开,他必须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
而时伽然这一生早已被时誉妥善安置,她只是在走他给她的路。
这是注定分别的两条线。
江骁哑着嗓子,重复道:“我跟你去,我不是非得进部队,你也不是非得听叔叔的,你做你想做的,我……”
时伽然伸出手,温柔地抚去他眼角的潮湿,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
她说:“哥哥知道这条路走不通的,是不是?”
“哥哥这个样子,”她垂着眼,“好可怜。”
江骁没再说话。
他的唇抿着,身体如一根绷紧的弦,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是啊。
这条路怎么走得通呢,江骁的一切依附于江家,时伽然的一切依附于时誉。
失去父母的资源,两只雏鸟如何飞得起来呢?
一意孤行之下,得到的并不是所谓的自由。
那是另一种没得选。
“哥哥,”她微微笑了起来,看着他,温柔又缱绻,“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