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小路一直走,没有停。
也许朝见迷路了。
她想。
她找了好久,整个别墅四周找遍了,万里晴空,地上的影子逐渐被拉得越来越长,时伽然出了一身的汗,连包扎好的棉布都渗出了猩红,她却没有注意到。
橘红色的霞光慢慢为天空染了色,她走得很累了,沐着落日余晖,慢慢往回走。
渐渐。
她停了下来。
半山腰上几乎没有什么人,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疏于打理的丛林野蛮生长,以至于时伽然竟然没有注意到,原来那里一直停着一辆警车。
或许她余光也曾擦肩而过。
但她太蠢了。
她总是这样,不够聪明,所以时誉不喜欢她,母亲也从不在意她。
以至于,她没有留意到,那两名警察其实站在那里已经很久。
黑色冰冷的警棍尖端沾染着暗红,草丛里是一片浓重的潮湿,时伽然的目光缓慢地向下——
一条长长的绳子套在旁边粗壮的树干上,而另一头,连接的是……是……
时伽然的瞳孔轻轻收缩,所有声音似乎都远去,整个世界如同按下静音键,时间定格在那一秒。
时伽然的生命也长久地停留在那一秒,后来也再没有生长过。
她的呼吸、心跳、血液流速全都紊乱,失序。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不知道——
为什么?
她走过去。
“小朋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大人呢?怎么没和你——这里脏,别过来。”
警察下意识地侧了下身子,试图用身体遮挡身后血腥的一幕。
时伽然恍若未闻地向前。
另一名警察略微抬了一下手,那其实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然而成年人的阻挡对于幼小的、还没长大的孩子而言,是难以跨越的障碍。
时伽然脚步停了下,而后慢慢抬起眼,声音轻轻的,“它是我的。”
“什么?”
两名警察似乎都愣了一下。
“朝见,”时伽然说,“它的名字是我取的,它也是我捡回来的,所以它是我的。”
她视线慢慢穿过他们,望向平躺在草丛里的朝见,它还睁着眼,身体微弱地起伏着。
她的视线有些失焦,声音低了下去,不知道在对谁说,“它应该是我的,不是吗?”
两名警察的脸上似乎短暂地闪过错愕的神情,但很快恢复如常。
其实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孩子任性地将流浪动物带回家,说什么自己会负责,最后一切责任落在大人身上,到最后,大人厌烦了,于是不经过小孩同意——为什么要呢?父母替孩子做决定,天经地义的事情,处理一只更加低等的动物,是不需要经过谁的同意的。
“它是你的,”其中一名警察说,“不过……”
他话音一转,压低了音量,尽可能地放缓语气,温和地和她解释,“它咬了人,也没有打过疫苗,很危险,你的父母希望我们尽快处理掉它,你现在还小,好好读书,以后想养什么狗狗都可以……”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读书。
——你的未来就是和你父亲一样,成为物理界的尖端人才。
——你的祖父,你的父亲,你的叔叔……他们全都一表人才,你不能给时家丢脸。
——这些没有意义的蠢事,别再做。
——我们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个的,时伽然。
……
时伽然知道,自己其实和朝见是一样的,她和一只豢养的狗,和动物都没有什么区别,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
她唯一选择的,也已经被剥夺。
“让我再看看它,好吗?”
她请求。
两名警察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于心不忍,“等你长大了,想养狗狗还会再有的,现在看只会更伤心……”
时伽然仰起脸,漆黑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几乎是平静的。
“让我再看看它,好吗?”
空气有些沉甸甸的,灿烂的天光之下,燥热的风、蝉鸣、斑驳的光影。
无比寻常、静谧的夏日。
许久。
他们终于让开,时伽然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朝见的身边。
她跪在它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它的后背,触手可及的是一片冰冷的黏腻。
到了此刻,它已经无法正常呼吸了。
它倒抽着气,瞳孔睁得很大,身体抽搐着,它很痛苦,奄奄一息。
她眼睁睁看着,它急速衰退的生命力,她从它漆黑湿润的眼眸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弯下身,抱着它,她感觉得到,它太过痛苦,这是死亡来临前最后的折磨。
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慢慢收紧的手臂,拥抱变得越来越紧,像是小蛇绞紧怀里的猎物那样,朝见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什么,它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到她再也不能感知到它。
死亡。
这就是死亡。
永远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从此以后,回家的路上再也不会有它的身影,它再也不会用柔软的身体蹭过她的掌心,它再也不会用那双漆黑湿润的眼睛看着她。
她再也感受不到它。
怀里的朝见,从温热变得冰冷,从柔软变得僵硬。
而时伽然自己,也永远地停留在那里。
她的人生从此只剩下无尽的循环。
再也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