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远处飘来的檀香与隐约的哀乐,气氛凝重,但沈元昭却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扛起了一些更沉重的东西,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盘棋,转身朝屋内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却带上了一种即将步入战场的肃杀。
“桑桑。”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这三天,是祭奠,也是帷幕拉开前最后的宁静,好好休息,接下来……恐怕再无安宁之日了。”
叶桑宁站在庭院中,看着好友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又低头看向石桌,她没有试图去还原棋局,只是伸手,将一颗滚落在边缘,险些坠落的棋子,推到了棋盘中央。
她愣了许久,回到了屋中,看着沈元昭为她准备好的衣裳,轻叹了口气,自己应是不应该去的。
清晨,叶桑宁站在那衣裳面前思索了许久,还是将那身素净的月白衣裙穿了上去,布料是上好的细棉,触手微凉,没有任何纹饰,旨在袖口和裙摆处用同色丝线绣了极淡的云纹。
推开房门之时,沈元昭已经准备妥当,同样一身素缟,脸色却好似比身上的衣裳还要苍白几分,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嘴唇紧紧抿着,不见血色。
看到叶桑宁是,几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眼神中的那份刻意维持的恍惚之下,是清醒的决断。
两人没有多言,沉默地并肩穿过庭院,朝着停灵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灵堂所在的前殿,空气中的檀香气味便越发浓郁沉重,混杂着早晨的寒意,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滞涩的凉。
沿途所遇的宫人皆低头垂目,脚步匆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偌大的宫苑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灵堂设在前殿的明间,尚未踏入,便已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以及僧侣低沉绵长的诵经声。
殿门敞开,里面素幡高悬,白烛成排,将本就宽敞的殿堂映照得一片惨白,太子的灵柩停在正中,覆盖着黄色绣龙纹的棺罩,前方香案上供品琳琅,烟气缭绕。
她们两个一出现在殿门口,里面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滞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悲悯的、好奇的、审视的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集中在沈元昭身上。
沈元昭的脚步几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叶桑宁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她能感觉到沈元昭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刻意为之的“悲痛”。
“公主节哀。”一个温和而带着恰到好处哀戚的声音响起。
叶桑宁抬眼看去,是礼部尚书,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臣,正领着几位官员上前,他们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悲容,眼神却在沈元昭身上细致地打量着。
沈元昭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眼眶迅速地红了,氤氲出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她任由叶桑宁搀扶着,一步步走向灵前。
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评估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她在灵前站定,接过宫人递来的三炷香,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叶桑宁适时地又扶了她一下,低声道:“稳着些。”
沈元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水光更盛,却奇迹般地稳住了手,将香缓缓插入香炉。
然后,她依照礼制,缓缓跪倒在灵前的蒲团上,俯身叩拜,她的肩背绷得很紧,却在起身时,恰到好处地显出一丝力不从心的虚软,全靠叶桑宁在旁支撑。
“殿下……去得突然,公主千万保重身体。”另一个声音传来,带着些许谄媚的关切。
叶桑宁用眼角余光瞥去,是光禄寺的一位少卿,其女嫁给了平王做了妾室。
沈元昭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灵柩的方向,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哽咽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悲伤已经堵住了她的喉咙,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陆陆续续又有官员和内命妇上前致哀。
沈元昭始终保持着那种悲痛到近乎麻木、脆弱却又强撑的状态,她很少说话,回应也多是简短的词语或点头,泪水要落不落,眼眶始终红着,却始终没有失态痛哭,这种克制隐忍的悲伤,反而比嚎啕大哭更能激起旁观者的同情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