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桑宁站在沈元昭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好友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泛起一阵阵的钝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沈元昭身上发出地那种近乎实质地悲伤,可偏偏,这真实的悲恸不能在众人面前肆意宣泄,必须小心翼翼地切割,修饰,只流露出恰当好处的,浮于表面的那一层,演给灵堂中无数双眼睛观看。
叶桑宁红着眼睛,微微朝沈元昭靠近了一点,在无人注意的间隙,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肩膀。
却不曾想,自己的肩膀也传来了一丝温热,她警惕的朝后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谢明榆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一步之处,同样一身素服,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凝重。
见叶桑宁回头,谢明榆微不可察的朝她偏了偏头,随即,走上前一步,越过叶桑宁,径直走向灵前,他的步伐不急不徐,却立刻吸引了堂内不少人的注意。
谢明榆在沈景舟灵枢前站定,撩袍,屈膝,叩首,动作标准而肃穆。
他俯身的时间比寻常的官员更长,肩背崩成一道弧线,当他抬起头,接过宫人的香时,叶桑宁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布满的血丝。
谢明榆尚未将香插入炉中,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旁侧传来,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哟,谢少卿来了?这风尘仆仆的,莫不是刚从外头查案回来?”
说话的是御史台一位姓吴的御史,素来以言辞刻薄著称,此刻脸上挂着虚假的关切,眼底却闪着看好戏的光芒,“太子殿下遇害,举国同悲。”他看着谢明榆,义正言辞,却也透露着一丝酸气,“谢少卿奉旨查办此等惊天动地的大案,想必……是有了什么要紧的进展,才特意回来祭告殿下的在天之灵?”
灵堂本就安静,此言一出,更是落针可闻,许多道目光都聚在了谢明榆身上,带着各色的意味。
叶桑宁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却也明白不好在这里直接为谢明榆说话,她朝那人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放在谢明榆身上。
只见对方插香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稳稳的将三柱清香插入香炉,看着笔直的青烟缓缓升起,才转过身。
他面色平静,眼带笑意的看了叶桑宁一眼,又很快趋于平静,扫过吴御史,淡淡道:“吴御史有心,查案乃是我分内之责,自当竭尽全力,以慰告殿下。”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却莫名多了几分力道,“至于进展,案情未明之前,按律不宜对外多言,不过,若是陛下与长公主要求,本官自会一一详陈。”
吴御史碰了颗软钉子,面色微僵,干笑两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谢少卿辛苦。”
然而,质疑并未就此停歇,另一位站在稍远处的官员,似是不经意的低声与同僚“感慨”,“唉,这凶手也太狡猾,连谢少卿这等能人都束手无策,迟迟没有线索……殿下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啊?”
谢明榆还未回应,灵堂门口的光线就被一道身影遮挡。
沈景川负手立于门口,玄色锦袍在素白背景中格外醒目,他似乎将方才那几冷嘲热讽都听在耳中,脸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沉静的扫过灵枢,又缓缓扫过谢明榆,最后落在仍然跪在蒲团上,似乎对外毫无察觉的沈元昭的背影上。
他的出现,让灵堂中的窃窃私语瞬间低了下来。
沈景川迈步走了进来,步履沉稳,径直走到谢明榆身侧不远处,对着灵位亦是躬身一礼,礼毕才转向谢明榆,“谢大人。”
“下官见过平王殿下。”谢明榆躬身行礼。
“谢大人为兄长之事奔波劳碌,本王看在眼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清,“此案关系重大,凶手猖獗,竟敢谋害储君,实乃国朝大不幸,父皇将此事托付于谢大人,乃是寄予厚望。”他话锋微转,目光略显深邃,“方才听闻几位大人所言,虽言辞急切了些,亦是忧心案情,盼望早日水落石出,以安天下之心,谢大人……还需多费心啊。”
叶桑宁将沈景川刚刚那番话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忍不住皱眉,对方这话说的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字里行间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方才吴御史等人直白的讽刺更令人窒息。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谢明榆,对方神色未见半分波澜。
谢明榆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有力,“殿下所言甚是,此案关乎国本,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定当秉公彻查,无论线索指向何方,必须追查到底,以求真相大白,以慰太子在天之灵,亦不负陛下所托。”
沈景川深深的看了眼谢明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谢大人有这份心便好,本王亦是盼着真相早日水落石出,还兄长一个公道。”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灵堂内的诸位官员,“想必,在场的诸位,与天下臣民,皆是此心。”
就在这时,侧后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淑渊自后殿方向缓缓走了出来。
她步履沉稳,仿佛没听见刚刚堂中的交谈声,“平王来来。”沈淑渊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平王立刻转身,姿态恭敬地行礼,“姑母。”
“嗯。”沈淑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灵堂,“你有心了,百忙之中还记挂着来送景舟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