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他的性格，他本应该动手——对付一个与伪神融合的神灵并非难事。然而他只想替南鹊衣暗中分忧，并不想惊动其他守护者。他只好耐着性子等下去。

良久，只听洞仙道：“你在等什么好时机吗？若想知道其他守护者的动向，可以看水里。”

镜晓立在原地，不为所动。自从学会精神系妖术，他就不愿再看自己的倒影。

“守护者行事自有分寸，我犯不着为他们操心。”镜晓语气不善，“你在等什么？此处距离你的本体最近，你若想吞噬更多意识，刚才就不该放那孩子离开。”

“我的目标不是他。”洞仙答道，“我在等一名不速之客。”

易疏弘走在山路上，周围空无一人。他不清楚其他人的情况，更不知道自己该往什么方向走。他现在只是离洞仙稍微远些，归根结底，他的处境并不安全。

倘若他刚才听信洞仙的话，现在就该变成神灵的一部分了。生与死就在一念之间，他对此后怕不已。

神灵、缘分、木鼓……洞仙临别时说的话回响在耳畔。易疏弘试图静下心来，耳畔的杂音却如潮水般涌上来——像是有千百人在同他说话，而他听不清其中的任何一个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厚重的鼓声，所有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半晌，路旁的杉树道：“歌会要结束了？”

“早着呢。”一块形状奇异的石头道，“这也不是木鼓的声音吧。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不错，恭喜你摆脱迷障……”另一株花树甫一开口，就被树上的鸟打断：“不对！你不是我们的同类啊！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易疏弘看向身旁。雾气渐渐散去，周遭的景物忽然有了颜色。他站在山顶，站在溪流的上游。歌声与乐声自山下传入耳中，听起来不再遥远。

“我见过一个冷淡的女子，还有一个和你很像的女孩子。按照她们的说法，我们都还有救，都有机会离开这里。”杉树向易疏弘道。

“啊？”易疏弘终于回过神，“姐姐也在这里？”

“说不定就是呢。”石头道，“不奇怪。洞仙已经不是原先的洞仙了，谁知道祂会把什么东西带进来。”

“诸位！我们中间出了个异类啊！”花树上的鸟大叫道。

花树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平静：“我并非本地神灵，出现在此地只是为了调查情报。诸位不必怀疑我，我现在就离开。”

一朵红色杜鹃花落在易疏弘手中。其余几位神灵沉默片刻，只听杉树道：“你是谁？”

“来自妖界本部的执掌者，素和镜晓。”

易疏弘只觉得这朵颜色鲜艳的花有些烫手。却听镜晓道：“你来得倒是巧。走吧。”

易疏弘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中的花朵，仿佛从未见过这种植物，对镜晓的话充耳不闻。

镜晓无奈道：“这是我的妖术。你若有兴趣，可以跟我学。”

他的话终于被听了进去。易疏弘沉默地转身离去，把其余神灵晾在原地。

“怎么了？”镜晓又道，“你天分不错，可惜古塔的妖术体系未必适合你。芝兰玉树应当生于庭阶……执掌者的妖术亦有共通之处，你现在换个师父还来得及。”

“抱歉，前辈，请容我拒绝。”

“这是浪费——”镜晓的前半句话尚未完全说出口，中途转了一个生硬的弯，“你在往哪走？”

易疏弘一手握紧挂坠，另一手托着杜鹃花，沿着溪流向山下走去。

“我要去找晴笙。”

易疏弘终于看到了人。天色已经暗下来，人群聚集在山脚下，点起篝火。所有人身着盛装，歌声在山林之间回荡，不曾停歇。

这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歌会。

不知为何，易疏弘产生过片刻的恍神。他既希望晴笙就在人群中，又希望不要在这时候见到对方。

“晴笙？不找也罢。你没必要为他浪费时间。”镜晓道。

“前辈何出此言？”易疏弘最听不得这种话，“晴笙是我的知己，我与他又是生死之交。我任何时候都不能抛弃他。”

“守护者之间都是过命的交情，但不是谁都能成为你的朋友。”镜晓不以为然，“我是说，你应当结交更好的朋友。”

“恕晚辈愚钝。此生挚友……唯有晴笙一人。”

“你真是糊涂。”

不待易疏弘开口，一道清脆的铃声自耳边响起。他猛地清醒过来，却见阳光普照，天朗气清。初夏时节的暖风吹遍山林，一切静滞的景物都随风流动起来。

晴笙正拉着他的衣袖，试图阻止他再往前走。桐山则手持银铃，似乎要用铃声唤醒所有神志不清的人。稍远处还有景缦与姜绩纶在低声交谈。

“第六个。”颜风涟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干得漂亮，桐山。”

“醒一醒——啊，好像醒了。”桐山抬头看着易疏弘，“你还好吗？”

易疏弘看起来依旧迷惑。“我记得刚才还是傍晚时分……”

一旁的易疏焉闻言，不轻不重地往他额头上敲了一记。“醒得不够彻底。得罪了，兰田。”

易疏弘终于被敲醒过来。他看向身旁的同伴，惊喜交加，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手中的杜鹃花随风落入溪流，漂向远处。镜晓心道，妖界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