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主欣赏着晴笙惊慌失措的神情,似乎颇为满意。他径自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道:“晴笙,别忘了我说的话啊。”
“好。”晴笙不敢不答应。
望着藏主的身影远去,晴笙无端感到一丝怅然若失。藏主将他看作朋友,可是此人毕竟不是他熟悉的易疏弘。此时此刻,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朋友身在何处。
他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去。
他听见有人唱歌,又有乐声相和。东部特有的音乐听起来新奇,仿佛神灵也在人群之中,与所有人同乐。今天大抵是个节日,歌声隔着几座山头传过来,不难想象现场有多热闹。也就是说晴笙并不是孤身一人——往人多的地方走,也许还可以见到他的朋友。
他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去。
藏主所说的话回荡在脑海中,晴笙不由得放慢脚步。他又想到易疏弘大概不会喜欢人多的地方,要想找到他还得费些力气。身在这片意识中的还有其他人,不知情况如何。
他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去。
不对。
晴笙停在原地,心中已是警铃大作。
与此同时,易疏弘正看着他。
山间有许多湖泊,湖水的颜色介于蓝绿之间,清澈见底。湖面浮起一层薄雾,更显朦胧。易疏弘面前的湖泊则是青绿色,使他想起玉石的颜色。
易疏弘坐在石岸上俯视水面,晴笙的身影就在水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朋友,水中的人影则循环往复地走在同一条路线上。
他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是在天上俯瞰人间。
水中只有亦真亦幻的倒影,有他自己的,也有晴笙的。如果他就此跳下去,也许就可以和湖水融为一体,就可以和晴笙重逢了。
不对。
易疏弘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湖水,湖面荡开一圈涟漪。水光破碎,好友的身影也变得模糊。
他的心绪本是一潭死水,如今却起了波澜。他知道自己应该有所行动,至少不能在湖边枯坐。
“你要离开吗?”
天空在说话,山在说话,湖水在说话。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在易疏弘的神识中忽然响起。
“你是谁?”
易疏弘颇为困惑。他的记忆中有过类似的场景,只是他记不清细节。难道同样的事情还要再经历一次?他不敢想。
“我是此地的神灵,你可以称我为‘洞仙’。”
易疏弘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你看起来很痛苦。”人形道,“我可以帮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家。”
“抱歉,我的家另有去处,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你找不到路,就无法走出去,结果还是一样的。”人形继续道,“你会迷路,在原地打转,最后和我们融为一体。”
易疏弘睁开眼时,周围的雾气开始流动,视野中没有任何人。
“为什么?”
易疏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样没头没脑的问题。他有无数问题想问,可是到头来问出口的只有一句“为什么”。
“我的本能是庇护。整座山,山里的其他神灵,村寨和里面的人,都在我的意识之中。你现在还有机会离开……当然,你若愿意,也可以加入我们。”
易疏弘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试图稳住飘忽不定的思绪:“……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洞仙沉默片刻,又道:“我无法直接看到你,只能凭感觉。我感觉到像线一样的缘分,我顺着它找过去,你就被带到了这里。我的意识中偶尔会有东西掉出去,掉进现实。我在捡回它们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把其他东西带进来,因为缘分将它们连在一起。这是很麻烦的事情。”
“你丢了什么?”
“一面木鼓,掉在妖界东部。很巧吧?”
“原来如此。”易疏弘站起身,“我得离开了。我不能让你带走我的朋友。”
“你们看起来并不是轻易可以带走的东西。”洞仙略为遗憾地道。
易疏弘握住胸前的玉坠,穿过迷雾,往山下走去。他被洞仙带入意识中,兵器不在身边,晴笙送他的挂坠大概是全身上下最有用的东西。
湖面上的雾气聚集起来,却始终聚不成人形。湖水复又澄明,水中再无倒影。
洞仙感觉到另外一人凭空出现。他站在将散未散的雾中,原来是一名神色冷峻的男子。此人正是素和镜晓。
“你是主动进来的。”洞仙道。
镜晓闻言,并无太多反应,仿佛对类似的存在见怪不怪。
“你给鹊衣的治地带来不少麻烦。”镜晓皱眉道,“木鼓已经被你收回,你该离开了。”
“还没到时候。”洞仙的语气一沉,“你们的守护者还在我的意识之中。他们既不愿融入,又无法离开——我也很为难。”
“哦?此间是你的意识,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所有人赶出去。你另有目的。”
洞仙不置可否。“我希望这里变得更热闹,可是很少有人愿意留下来。这里有许多人,可是我依旧感到孤独。”
和神灵打交道往往不能遵循常理。镜晓感到轻微的烦躁,毕竟他向来不善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