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蒂像那绵绵细雨。
静谧轻柔,无声无息,渗入每一寸空气,像蛛网般黏稠地附着在人身上,无时无刻不渗出潮湿的针脚。
他的探寻也和雨一样,总是来得不合时宜……就好比此刻。
也许我该点明他的窥探,戳穿他四处求索不知前路的困兽之斗,但今夜是如此恰到好处,没人忍心碰碎朦胧的温存。
“是的,正因为我展现出了魔法,”所以我给了他回应,“格林德沃害怕魔法如同害怕风暴。”
“可你的母亲是个莱斯特兰奇。一个害怕魔法的人,当初又怎么会和她走到一起?”
西里斯被酒呛到、猛烈地咳嗽起来,震惊地来回打量我和盖勒特,试图从这两张面容中找到熟悉的轮廓——显然这又是一件我忘记告诉他的事。
但比起西里斯,巴蒂的疑问更令我惊讶。
“两个有独立意志的人为何会走到一起?”能问出这个问题的巴蒂甚至显得可怜了,“当然是出于爱情了。”
一个无名的雨夜,恐惧着嫁给自己父兄的未成年女巫姐妹剪断长发,撕毁绸袍,不顾一切从渡鸦庄园飞走。她们的过去晦涩,她们的未来迷茫,但怀揣奔向自由的巨大勇气。
勇气却在麻瓜的战火下化为一地碎羽。
姐姐将女儿托付给妹妹,追随战败的丈夫倒在了异乡的泥泞里。妹妹带着年幼的血亲嫁给一个追求她已久、在奥斯特里茨具有显赫声名的麻瓜贵族,握住渴望已久的安稳未来。
棕发青年从未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困惑地拧起眉,问:“那你呢?”
“自然是爱屋及乌的,”我有些好笑,“巴蒂,那时候民间自发的猎巫行动屡禁不止,女巫仍然会被处以私刑。你认为我们凭什么会是例外?”
我的父亲深爱母亲,他的弟弟和我的表姐一同长大,彼此间也生出爱慕。对他们而言,爱情的眷顾胜过世间万物,比巫术、家世、国籍都要珍贵——
“但在血脉面前,又有什么能长久?”
拥有独立意志不代表拥有独立命运——父亲也有父亲,叔叔也有叔叔,土地需要代代供养,庄园建立在共生之上。
自上而下的血脉蔑视一切自由意志。
格林德沃是寄生的海盗——上午宣扬公教,下午归正新教,晚上高呼君主应当立宪。为了‘延续’左右逢源,不择手段。面对魔法,他们垂涎,他们害怕,他们占为己有。于是莱斯特兰奇的血脉被格林德沃缠绕起来,如同绞杀榕垂下无数气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的母亲掰断魔杖,我的表姐利用魔法断绝子嗣,我压抑魔力伪装成哑炮,他们仍然不罢休,将盖利放在我身边养育,图谋血统提纯的奇迹——一寸一寸收紧,只剩下繁衍的躯壳。
“我们的母亲们逃离了家族,却仍然走上了同一条路,这让她们心碎。”
深陷网中的躯壳只能恳求下一代分离,其中盖利尚且年幼。
“所以我离开了。”
烛芯发出轻微的爆响,盖勒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晃,又归于静止。
两个纯血巫师惊愕至极。
西里斯听到半途就跳下摇椅,抓着酒瓶酒杯坐到金发女巫身边,“那些麻瓜想让你和——”
另一个名字被他咽下,“想要你们生下——”
他重重咬了一下牙,“……他们想制造更多的巫师?”
——为什么?
“西里斯,你应当和我一样明白才对,”那双绿眼睛转向他,映射着摄人心神的火光,“巫师追求纯净的血脉,麻瓜追求遗传的魔法——二者之间有何不同?”
西里斯张着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难以启齿的东西,我一清二楚。
“我曾经说过,你应当再仔细点看我,”我取下他手中的酒瓶,“家族对你我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我的经历正是他逃离的:为何莱斯特兰奇的女儿在家谱中被记作花朵?为何父兄要啃食并蒂果实?为何贝拉特里克斯选择与堂弟罗道夫斯三世结合?为何西里斯被家族所驱逐?
天光依旧,世事无新。
“你不说点什么吗?”酒瓶在我手里转了一圈,向那个被吞掉名字的男孩递去,“上次你明明说了很多,今夜却很沉默。”
这话并不公平——今天的盖利已经足够配合且纵容。一个控制狂交出主权,任由我们拆墙破壁、指手画脚,甚至能容忍两个青年用瞻仰死人画像的态度琢磨他,足以证明他的情感战胜了顾虑,私心压倒了仁慈。
但我不满足于此。
在他伸手来接酒瓶时,我抓住他的手腕。
“盖利,说点什么吧。”
我拿开酒瓶,取而代之将手覆进他的掌心,握住那只宽大的手。
“讽刺我也没关系,你大可嘲笑我走上了母亲的老路,离开格林德沃,又在莱斯特兰奇掉入了相似的境地……上次你就是这么做的。”
我一字一句。
“你让我伤心。”
异色的眼睛和绿色的眼睛终于近距离对视。盖勒特·格林德沃静默半晌,随后就着这个姿势,扶起酒瓶,为自己倒了浅浅一层杯底。
“何必伤心?你既然在这儿,就该清楚那只是想将你吓退的借口。”
这正是我最难理解的,“为什么要吓退我?”
“格林德沃和莱斯特兰奇已经作土,再没有什么能裹挟你,命运为你敞开了最光明的路——此时和一个臭名昭著、行将死亡的囚徒牵扯有什么好?你应该感谢我。”
“所以你覆灭了法国的莱斯特兰奇?因为我?”
“因为他们愚蠢。”他露出厌烦的表情。
他分明在说谎。
“说谎,”我紧紧盯着他,“我也是最近才想通,你轻视莱斯特兰奇,怎么会特意去巴黎对付他们,还将家族公墓付之一炬?你恨渡鸦分隔了我们,是不是?如果不是他们在跨国飞路网设置了血缘魔法,我就能平安抵达英国,留在巴希达姑婆身边,我们不会失去联络,或许……”
“或许你会引火上身,”他冷嗤,“和我一道在纽蒙伽德作伴。”
——又在说谎。
“……比起我,你才是格林德沃中最理智、心软,和爱的那个。”
哪怕这份理智在野心下潜伏,慈悲放于火中炙烤,爱被欲望遮掩,仍然掩盖不了他远比旁人更加浓烈、欲生欲死的真情。
“你恨我们的祖父,你恨他想出了‘血统提纯’的法子,迫不及待催我我们订婚。你还恨我,因为我决定离开,所以你屡次三番挖我痛脚——你才不想吓退我,你只是在报复我,决意让我伤心,是不是?”
——这才是盖勒特·格林德沃。
目中无人的,狂热冷酷的,毫无顾忌的,爱加诸膝、恶坠诸渊的。
盖勒特没有说话。
半面火光填平了他颧骨的沟壑,却增长了他眼下的阴霾。
我紧紧盯着他。
“你怎么可能愿意放过我?你怎么可能接受没有我的命运?”
这座雕像终于稍稍偏过脸,避开了我的视线,垂下眼看手中的酒杯,手指慢慢转动杯脚,一圈,两圈——然后在我覆盖来的手掌下被迫停住。
他终于笑了一声。
那点笑意牵拉着他的嘴角,剥落了石铸的壳。雕像猛然将红酒一饮而尽——然后如厦倾山摧,整座碎裂,向我俯来。
“是的,我恨莱斯特兰奇,我恨格林德沃,我恨那个逼迫我们订婚的老疯子,我恨我们软弱屈服于爱情的母亲,我也恨你,是我教导你情感,你却为无关人的请求辜负了我——我为何不恨你?这是你想听的?”
大脑封闭术不知何时撤去,他的恨意毫不留情地浇下来,烧得我骨头发痛。
“我想听,”疼痛反而令我安心,迫使我张开手臂,紧紧抱住这决堤的恨意,“这证明你需要我,而我只有你。”
碎屑纷纷扬扬,覆满我眼眶,填进我鼻腔,将我掩埋在毫无保留的滚烫情绪里。恨意的主人从石像中剥落,居高临下俯视我——
“Kommt darauf an。”
我抢在他前面说。
一切便静止了。
枯瘦的男人陷入了滞涩的沉默。锋锐的注视在思考中逐渐抽离,异色的眼睛在浓重的阴郁下一明一暗。他的手掌收紧又松开,神态似乎短暂地倒回了几个月前。很快这种微妙的状态便散去,他的重量向我落下,额头抵上额头,发丝覆盖发丝,呼吸缠绕呼吸。
“Kommt darauf an。”
他回答。
……永远取决于你。
壁炉里的火低下去了一些。
交叠的影子模糊在昏暗的墙壁上,西里斯咀嚼着他已经知道含义的这句德语,恍惚看见两棵根系相连的树。
他干脆起身添上木柴,借此打断内心疯狂滋长的情绪。然后慢慢绕回沙发,倚着靠背,向那两个人举杯。
“巫师和麻瓜没什么不同,幸运的是,至少你们还拥有彼此。”
他将空杯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这下连巴蒂都能轻易辨别黑发男巫的心情,盯着他看了几秒,意有所指:“这让你想到了谁?”
“我想到了谁?我应该想到谁?”西里斯轻飘飘地回应,“我当然想到了高贵得简直像皇室的布莱克*……他们每年平安夜上都要召集一群纯血巫师互相吹捧,炫耀收藏了什么黑魔法物品,欺辱了哪些恶心的混血,杀了几个麻瓜……”
他扯了扯紧得令他喘不上气的衬衫领口,把那团艰涩的情绪咽回深处。
“我讨厌平安夜,我讨厌他们所有的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我宁愿像你一样,至少你们——”他看着我,避开了那个从不属于他的奢望,“……只有跳舞能让人舒服一点,没人会在跳舞时讨论黑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