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带这两件。”
“还有这个,有小狗图案;这个,显腿长;这个……”
……她的箱子绝无可能合上。
“短短两周用得到这么多衣服吗?”我劝说,“你不是说不想出门,要在家里躺着吃两周披萨、补完没看的电视剧吗?何况家里也有其他衣服吧?”
安雅被我问住了。
她迟疑地看看手里的蓝色外套,对比箱子里的五颜六色,最后还是叠了进去。
“万一呢?”
“我懂,我也带了很多,”隔壁宿舍的梅根·琼斯兴冲冲地探进半个脑袋,“真希望霍格沃茨不是寄宿制,我好想我妈妈,我姐姐,我的床,还有我的娃娃屋……”
她想的东西很多,掰完一只手再加一只手,掰到家里的狗时,棕发的小女巫叹了口气,“我的波奇……我从来没和她分开那么久……为什么能带猫上学,却不能带狗上学呢?我真的很需要她,尤其是上完魔药课后。”
梅根发出一阵强劲的抽鼻子动静。
“我从来没被老师批评过。”
安雅先是愣住,继而嘴角下撇。
“我也没有,我爸爸说我是家里最聪明的……说我应该去演大侦探波洛,或者神秘博士……”
她们说的是从第一节课就开始骂人的斯内普。
“我后悔了,真该让斯内普教授多生气几天,”我闻到眼泪的征兆,赶紧劝慰她,“让他也尝尝被人为难的滋味儿。”
安雅噗嗤一笑。
但已经被勾起的情绪再难平复。
“你知道吗,从没有人骂过我榆木脑袋……”小女巫一遍又一遍抚平蓝色外套上不存在的皱褶,“我讨厌魔药,那些材料恶心又黏糊,还有甲虫尸体,二年级竟然要用新鲜蟾蜍舌头……为什么,为什么魔法世界不吃药片?为什么一定要学魔药?为什么你们都敢捏虫子?为什么只有我处理不好?”
安雅努力咬住嘴唇,却克制不住嘴巴和手指的小幅度抖动。
“奥莉尼斯,我想家了……现在就想回家。”
——想要回家。
安雅的胸脯大幅度起伏,潜藏的委屈和思念无处安放。弗拉达跳下床,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那温暖给了她支撑,酸涩立刻找到了出口,安雅竭力想要抹掉委屈,却擦出了连串的泪水。
“很快就回去了,”弗拉达很可靠地摸摸安雅的脑袋,又用手帕代替袖子帮她擦脸,“回家就好了。”
……回家。
体察与引导一直以来是我的专长,但此刻我却难以开口。
我无法准确分辨这个短语的实际含义。
我坐在走廊上,面前的人在哭泣,隔壁的人在安慰,楼下的人纷纷扰扰,巨大的思念和热切在休息室里游曳,而我似乎与这一切都无关。
此刻的‘家’是什么?
尼可邀请过我一同度过节日,我知道他只想和佩雷纳尔团聚;菲戈教授畅想过坐在壁炉边阅读游记,我也知道他真正想一同阅读的人已经不再;再久远一些,莱斯特兰奇城堡或者格林德沃宅邸,那些热闹更是从来不曾属于我。
我当然知道圣诞节是回家的日子,回家是与亲人团聚。基于我的血亲都死了,巴西达不一定欢迎我,盖利与我仍有隔阂,所以我特别为自己规划出两名可团聚的家人。可这个‘家’似乎和安雅、弗拉达口中的不同。
Home。
是特指还是虚指?是地址还是房间?是实物还是承载记忆之定义?曾经五年级时我的同学们似乎没有这么激动和期待过,他们宁愿待在学校;为什么现在这份思念如此庞大?
思念指向何方?
我做回旁观者,注视着安雅很快止住哭泣,在波莉的建议下只保留了红色毛衣和蓝色裙子,并叠进去一条黄色围巾。
西尔维亚踮着脚靠近了我。
“你在想什么?”她发现了我的迟疑,整理好裙子跪坐在我面前,膝盖碰碰膝盖,“是不想回家吗?”
她误解了。
学生们默认一个学生肯定要回家,老师们知晓我住在哪里,院长以为我会回德文郡——以上我都没澄清过,混乱为我提供便利,但此刻我的确有问题需要解惑。
我示意她附耳过来。
她贴近我,将头发挽至耳后。
“西尔维亚,其实我的父母早已长眠,而他们的姓氏与我不算和谐。尚有一位姑婆对我很好,但我们都情愿没有这段血缘。我借住导师家,他们夫妻关系很好,圣诞节也许更倾向于拥有彼此……不过我还有两位孤儿作伴,我原本打算和他们找地方落脚。”
我一口气将自己的底细倒了个干净,西尔维亚的眼睛随着我的话语逐渐睁大。
“但你们对假期有独特的期待,这似乎不仅仅是亲密之人相聚的日子?为什么?”
西尔维亚不准备回到常住地,波莉也不是,可他们都在期待回家——家指向何方?
“在你看来,”我诚恳地寻求建议,“我如何才能拥有家?”
南法女孩很短暂地吓坏了。
她张着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很快又抿起唇,双手紧紧抓住我的手。
“Merde(脏话)……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怎么——你没有地方可去吗?”我的手背紧贴着她激烈鼓动的脉搏,“奥莉尼斯,你不该,至少要有成年人——”
“有成年人,我说了,两个孤儿。”我说,“这不是重点。”
“……这怎么不是重点!”
她闭紧眼睛,深深吸气,慢慢吐出。
“……好吧,你看起来不需要建议,”西尔维亚精准地领会了我的意思,并且很有分寸感地收回了所有疑问,“我能否假设你并不是真的不理解‘家’的定义,而是想为自己找个家?”
得到肯定后,她看起来十分头痛,“你的情况听起来很特殊……我该怎么解释……我觉得,可以把家理解成一个与你创造过很多记忆的,分别会令你思念、相遇会令你放松的地方——或者人?无论有没有血缘……某个你孤独时会想要去到他身边的人?”
人选太多。我想去到很多人身边,或者说希望很多人来到我身边。
“拥有回忆的?想要陪伴的?依赖的?需要的?牵挂的?”西尔维亚不愧是看书无数,“有的时候,从小养到大的猫猫狗狗也可以是家。”
还是很多。大多数都有正常定义中的家。
“……或者我们反向思考,”她锲而不舍,“——和你拥有回忆的,依赖你的,需要你的,只有你的?”
……只有我的?
喧哗的外界一瞬间离我而去。
印象中,格林德沃宅邸的圣诞节总是格外冰冷……佣人和主人都会在前厅,而我不被允许走出房间,只能窝在厚重的被子里,看书打发时间。
我随遇而安,可以一动不动看一天的书。但年纪小的男孩抗不了冻,更耐不住安静。他对房间里的一切都不满意,会对熄灭的壁炉发脾气,扯走我的被子;也会抓着书的边缘,命令我为他讲故事。
——哪怕没有展现魔法天赋的他可以去参加宴会。
所以我当然会为他挥动手指,让神奇的魔法点亮柴火;为他开口念书,让哈布斯堡的辉煌从文字中闪耀。听到满意处,侧躺着的男孩就会从书背面一钻脑袋、爬到书正面,窝在我怀里去看原文。
“只有我在乎你,只有我会来陪你,”他施恩般命令我,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我的胸膛,“奥莉,这里的其他人都与你无关。”
再后来,渡鸦割断了我们。
漆黑的塔楼伫立在深林之中。
倘若没有法兰西的渡鸦插手,我和他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也许我能顺利抵达英国,找到巴希达姑婆……虽然艰难,但一定能将盖利接到身边……无论是否引火上身,终究不会是现在这副……
——等等。
莱斯特兰奇……?
原来如此——正因为是莱斯特兰奇!
“……我知道了。”我怔怔地触摸曾经被他倚靠的胸膛,“我知道我要去哪儿了。”
我的室友们同时抬头看我。
“我终于能拥有你的地址了?”不知前情的波莉兴致勃勃。
“是的。”
我按住跳动的心脏。
“我要去纽蒙伽德。”
“奥地利?那有点远,礼物能送到吗?”波莉心直口快,说完才反应过来,“等等,什么?哪儿?”
我顾不得回应她,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纽蒙迦德里不欢而散的重聚。
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为什么会一反常态说那么多的刻薄话?
他做事只凭喜怒,不在乎他人,为什么会特意提起被他蔑视的祖父?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覆灭莱斯特兰奇?
我早该想到的。
我早该发现的!
心脏在胸腔内疯狂鼓动,我站起来,不顾惊讶的室友们,奔跑着跳过走廊里乱七八糟的行李和袍子,从楼梯一跃而下,跑到公共休息室,一脚踩上桌子,站到了最中央。
我顾虑得太多,我生出了胆怯,我恐惧着未知与衰老,缺少看破伪装的智慧——即使有百年之隔,他依然是那个话术最差的骗子!什么雄图伟志,什么激情疯狂,两次三番踩我痛处,七令八申引火烧身,都掩盖不了他的真意——
“我亲爱的朋友!我亲爱的学院!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爱与信任!”我张开双臂,纵声高唱,“所以我应当告诉你们所有人——”
“奥莉!”西尔维亚在二楼大叫着想要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你等等——”
“盖勒特·格林德沃的确是我的家人,圣诞节我将前往纽蒙迦德与他团聚!”
……盖勒特·格林德沃!
你仍然还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