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不言不语。
西里斯凑过来,学着我一起观察那块沉默的金属。
“难道它不只是个门钥匙?”
“我认为是的,”我把玩着表链,“用妖精魔银做成怀表形状,藏在我当年探索过的遗迹里——仅仅为了传送和开门?我不这么认为。”
“可我尝试过各种方法,”拿到手后男巫百般尝试,魔法的也好,物理的也罢,“打不开它。”
我想了想,放出古代魔法,又试过几个咒语,统统石沉大海。
打不开的怀表始终寂静,安静地躺在我掌心,冰凉的金属泛着幽暗的光。
“搞这么麻烦?”西里斯咋舌,“这个考达尔是谁?”
“考达尔·帕沃尼斯。炼金术师,霍格沃茨教授,我的师兄——尼可的另一位学生。”
我推动怀表,力量带动表体旋转了几圈,又在缠绕的链子下回旋,在空气中留下一个圆形的虚影。
“也是你口中那个‘始终警惕我的人’。”
如果不是西里斯提醒,我很难主动想到那个安静寡言的人。
他似乎天生缺少那么一点存在感——他的椅子在礼堂最边缘,他的教室在最远处的钟塔最高层。他没有相熟的同事,也没有应酬的需求。即使每日三餐准时出现,经常发表炼金术论文,才学与智慧比烛光更耀眼,他的身影仍然像稀薄的月光,一恍惚就模糊进呼吸的白雾里。
但他的确是那个人。
自我进入教室那天起,就避我如蛇蝎;固守本分,传道授业,为我指引魔法道路;很少索取,欲望极低,绝不会觊觎古代魔法;知识渊博,行动力强——有能力凭空铺出一条通往百年后我的脚下的路。
“暂且算他可以做到,但你为什么认定是他?”西里斯提出不同意见,“这里可是有三个人:记忆里的闯入者,存放记忆的人,留下怀表的人。”
“不要想得太复杂,”考达尔曾经教过我,“‘Numquam ponenda est pluralitas sine necessitate’——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闯入者没有破坏密室,菲戈教授愿意给出这份记忆,怀表的线索只有我能发现……从连续性看,这些行为是一致的,可以归为同一个体。”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更重要的是,考达尔想找到我。”
找不到我,他怎么甘心?
这也是我一直困惑的。考达尔非常执拗,一旦决定做一件事,就绝无可能回头。哪怕论文写到一半突然猝死,也会有个二号考达尔从坟墓里爬出来继续写完。
达成目的前,他怎么甘心死亡?
“听起来不太像人,”听我讲完师兄从海底跑回办公室只为批作业的事迹,西里斯摸了摸下巴,严谨地质疑,“你为什么觉得这种性格的人,会留下绕远路的线索和一块打不开的怀表?这份记忆里甚至没有他的痕迹……在我看来,他会更直接一点——留个帮手,或者魔法物品,一找到你,立马传送过来。”
“嗯……我认为他不会。”这不太好解释,“因为他很擅长自欺欺人。”
“比方说?”
比方说太多了。
比方说他警惕我,就应该远离我,但他把我推荐给了自己的老师;他拒绝叫我师妹,却接手了我的炼金术实验指导;他被迫承担我的俚语课程,本可以敷衍了事,却做了远超课程要求、教授身份、甚至师门关系的工作,一点点塑造、微调我的皮囊……
“……你的眼珠不随对象转动,”某一次对话实践课中,考达尔给我打了个‘P’,“这很吓人。”
“为什么?”我不理解,“你的形状和情绪我都看到了,有必要用眼睛吗?”
“眼睛是巫师发现、感受、了解外界的渠道。当你与人交谈时,你应该看着他,”考达尔将魔杖变作教尺,戳着我转身面朝他的方向,“而不是用侧脸对着他……也不是盯着对方的手。格林德沃,抬起头,看着我的脸,我的眼睛——它们是什么样子?”
考达尔·帕沃尼斯教会了我如何使用表情和语言。从那以后,引动和扭转他人情绪变得易如反掌。
但我后来才意识到——
他只是想让我看着他。
“……奥莉?”
西里斯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眨了眨眼,发现他正盯着我。
“你刚才在笑,”他说,“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他为什么只能做平庸的炼金术师,”我将怀表收回口袋,摸了摸嘴角,“因为他真是太擅长自欺欺人了。”
线索闭环了,继续停留没有意义。
西里斯瞥了眼冥想盆,耸耸肩,算是对我的决定表示赞同。
这一次我选择从正常渠道离开。
妖精银行家等候在厚重的金属门外。西里斯打开门后,他颇为意外地掀开眼皮,目光落到我身上。
“您这次决定走正门了吗?”
“上次那条路上没灯,”我说,“太暗。”
“听起来很不方便。”妖精偏了偏头,金属大门在身后无声关闭,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轨道里早已停好一辆车,“对您,古灵阁永远灯火通明。”
“我怎么就没见过这么好的服务态度?”西里斯在我身后跨上推车,他似乎没听到之前我和妖精的悄悄话,嘴里嘟嘟囔囔,“一对一服务,全天候等待,提前派车,还有恭维话?”
“早就说了,位高权重或者家产万贯——你倒是努力啊?”我戳戳坐在驾驶位的妖精银行家,向他眨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西里斯重复,“一百年了,你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科格,”妖精银行家不理他,“感谢客人愿意询问我的名字。”
“Cog,齿轮……很适合你,”我念了两遍,“科格,这次开慢点吧,带我好好参观一下古灵阁。”
轨道车以蜗牛起步的速度回应了我的要求。
在西里斯的迭声抱怨中,限速的轨道车沿着陡峭的轨道向上做匀速直线运动。没有风,也没有晃动。恪尽职守的科格为我详细介绍古灵阁的历史,比划内部的大致分区,掰了一小块会发光的钟乳石送我当老客户回馈礼,还把龙的位置指了出来。
“雄性火龙?”我好奇地向下看,“他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