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巫开始在他手心里装死。
她的头发先前被他揉乱,此刻蓬松炸开,缠绕着他的手指、袖扣,顺着小臂向地面流淌。西里斯能感觉到发丝和皮肤的摩擦——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阻力。
“……”
他本该生气的。
西里斯早就发现了小女巫那种近乎幼稚的收集癖:她喜欢一切新奇又漂亮的东西,并且固执地要集齐全套——从同款不同色的漂亮衬衫,到那些晶莹剔透的异色玻璃瓶,连吃冰淇淋都要将好奇的口味尝个遍,最后不得不把大半碗推到他面前,眨巴眼睛,讨好地笑。
但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种收集癖最早是作用在活物上的。
——作用在他身上。
他是否应当感到被冒犯?被轻慢?因为他被集邮成那些‘漂亮收藏品’的一员,和某条虚伪的小毒蛇、甚至险些和贝拉特里克斯那个疯婆子并列?
奇怪的是,他确信他没有。
西里斯盯着那团在他掌心流淌的金色,指尖无意识地合拢……反而生出了些久违的、恍惚的安稳感。
像是回到了霍格沃茨的塔楼,身边是满心满眼只有莉莉的詹姆,扑在魁地奇训练计划里的室友,还有在走廊上对他窃窃私语、又在他转头时红着脸跑开的女巫。
一切都是那么浅显,那么轻巧。一切都停留在最恣意的少年时期。
她是奥莉尼斯,也只是奥莉尼斯——西里斯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感到一种新奇的荒谬。
Because he’s so pretty?
那句含混的咕哝在西里斯脑海里清晰回响。他不受控地攥紧了那流云——只是虚虚握住,指节甚至没有真正收紧。但小女巫似乎怕又被揉搓脑袋,缩了缩肩膀,从发丝间漏出一句小声辩解。
“不是漂亮,你……嗯……我不好说……”
“Say it。”他亲切地敦促。
“你更接近于……英俊?嗯……Charming?是这么说吗?”她声音越来越小,“尤其是好好吃饭之后……你看起来很健康,很有活力……”
“哦,我明白了,”西里斯挑起眉,用一贯懒洋洋的、拖长了调子的腔调重复,“你觉得我很英俊,很有——魅力?”
她又不吭声了。
……
太荒唐了。
太好笑了。
男巫佯装恼火,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整件事情好笑到完美切合小女巫平日表现出的跳脱,绝不可能是精心策划的阴谋。
毕竟突然提问的人是他,率先回避的人也是他……
思绪翻飞间,他回忆起那个接近于拥抱的触碰。
舒适的衣服,有味道的饭,安全的睡眠,自由的奔跑……跪坐在沙发上的小女巫向他伸手,绿眼睛在暖光里亮得惊人,宣布他接下来会有‘很多很多快乐’。
“……行吧。”他最终松开手,放离了那团金色云朵,“至少你眼光不错,分得清漂亮和英俊。”
倘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仍然尽在某个格林德沃小魔头的百年筹谋之中——
那他斗不过情有可原。
算他认栽。
……
西里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没真的用力,只是存心使坏一样把我梳理整齐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我扯掉歪到一边的皮筋,甩甩脑袋,用手指梳顺头发。在此期间,男巫就站在明亮的灯光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手臂,目光跟着我的动作移动。
“左边,掉了一缕。”他忽然开口。
我赶紧把不听话的头发抓回来。
这个行为似乎取悦了他。只见男巫勾起嘴角又很快压下,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对话从未发生。
“说回正题。”
西里斯正了正神色——如果他那种懒散的站姿也能算‘正色’的话,“我以为预言都会类似晦涩的诗歌,或者某种模糊的、充满象征的意象?拉克汉姆的预言听起来不太一样。”
“你理解得没错。”我重新束好发绳,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预言的表现形式通常是模糊甚至可疑的……这恰恰证明了结果的确定性。”
我顿了顿,整理思绪。
“举个例子:十七世纪时,巫师和麻瓜之间的关系降到了最低点。巫师们恐惧于前途未卜,祈求当时的先知、泰科·多多纳斯为巫师的未来预言……”
“泰科·多多纳斯?”
西里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本《泰科·多多纳斯的预测》?”
“……哇哦。”我忍不住抬眼看他,“我以为现在的巫师已经不研究占卜学了——没错,就是那本。”
“我以前翻过布莱克家的藏书。”他轻描淡写地带过,“第一首预言诗就让整个巫师界陷入恐慌,是吧?”
我点头,肯定了他的记忆。
那首诗是这么写的——
「围墙分崩离析,
溪流沉默不语。
从者消迹无寻,
违者永葬汪洋。」
西里斯沉思了一会。
“《保密法》?”他尝试解读预言,“‘围墙’指隔离巫师与麻瓜的屏障,‘溪流’指巫师不得不保持沉默?遵从的人从麻瓜世界消失,违反的人终将覆灭?”
“站在现在的角度看,是的。”我摇摇头,“但当时的巫师将其解读为魔法的彻底衰亡。这个解读导致了一系列灾难:放弃求生的巫师魔力暴动摧毁村落,意图报复的巫师掀起对麻瓜的屠杀。麻瓜社会因此陷入动荡,迫使当时的麻瓜君主拒绝帮助巫师,放任猎巫运动蔓延……”
“……所以国际巫师联合会不得不紧急颁布《保密法》,将巫师彻底转入隐蔽——预言促成了结果本身?”西里斯的表情逐渐明了,但转而皱起眉,“你的意思是,听到预言的人无法准确理解,所以他们的行动反而会推动预言实现?”
“我更倾向于:预言的晦涩是为了保证确定性。”
我走向冥想盆,银色的物质在盆中缓缓旋转,映出我们模糊的倒影,“预言只是一种观测。如果以直白的形式说出,那么听到预言的人就能轻易地采取行动、改变或阻止‘命运’——但命运是不可违背的。所以哪怕是占卜者本人,也无法真正看清未来。”
“你相信命运吗?”他问得直接。
“我不相信‘命运’,但我相信行动。”我转身看他,“你仔细想想,就算没有那首预言诗,《保密法》难道就不会颁布吗?而有了预言诗,它仍然会被颁布。就算解读正确,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
我耸耸肩。
“决定‘命运’的,依旧是人。预言只是观测了人的行动……而且,你以为你的解读就对了吗?”
西里斯挑眉。
“‘围墙分崩离析’或许指的是六十年前的美国魔法部暴露事件,也可能仅代表对角巷的进入方式是打开围墙;‘溪流沉默不语’或许的确指魔法的断绝,只不过发生在更遥远的未来……”
预言是确定性的,但不到那一天,没有谁能猜到它真正的模样。
“所以拉克汉姆的占卜也是模糊的。”西里斯恍然大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下巴,“他预见了危机,但对危机本身毫无头绪——这恰恰促成了结果本身。因为他和菲戈教授都采取了行动,试图规避风险,反而将你推向了那扇门。”
“是的,所以我和菲戈教授都认为,既然他只预见了危机、不是失败,便意味着试炼仍会继续。”
更进一步去解读的话,拉克汉姆不仅预见到了我的穿越,还特地留下记忆为我指引方向,这标志着完成所有试炼的人仍然会是我,没有其他继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