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有其他继承者,就意味着前期的试炼已经失败了,这不符合拉克汉姆的占卜,”西里斯反应很快,“所以,记忆中最后闯进来的人——不是我们的竞争者。”
……他刚才说的是‘我们’吗?
不是‘你’,是‘我们?’
我追逐他的视线,发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在注视我,透出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我不确定。”我愉快地回应他,向他摊开手掌,“但如果我们能找出是谁修改了这段记忆,或许就能找到答案。怀表,西里斯。”
“或许和留下这块怀表的是同一个人?”西里斯将怀表放在我掌心,“这块怀表就藏在你探索过的遗迹里,同时还是通向拉克汉姆金库的门钥匙……嗯?我才发现这是妖精魔银。”
“妖精魔银?”我好奇地翻转怀表,对着灯光仔细观察表面,“我只看得出这是妖精的工艺……你是怎么分辨的?这是一种特殊金属吗?”
“通过光线,这里的光能照出银器里面的纹理。”西里斯从我手中接过怀表,对着光线反复确认,“妖精魔银指的是由妖精锻造,并施以妖精魔法制作而成的纯银制品。这种特殊工艺能让银器拥有巫师无法模仿的特性,强化附着其上的魔法效果。”
“它很稀缺吗?”我追问。
“非常稀缺。”西里斯肯定了我的猜测,将怀表递回给我,“自从妖精叛乱之后,妖精们就不再公开提供这类制品了。他们很懂得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现在妖精魔银有价无市,一些古老且显赫的家族可能会有少量收藏。”
“妖精魔银……”
我重新仔仔细细观察怀表的质地。冰凉的触感,细腻得几乎感受不到纹理的表面,还有那种隐隐的、与周围魔法环境产生共鸣的微妙震颤。
阵阵既视感袭入脑海,我意识到,我曾经见过这个东西。
并且见过很多次。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支撑穹顶的雕花银柱,掠过拱门上繁复的镂空纹饰,停留在墙壁上镶嵌的、反射着冷光的金属装饰上。
“西里斯。”我轻声呼唤,“你仔细看看这座金库。看看它的穹柱、拱顶、墙壁……看看那些附着在大理石上的包银、雕花、镂刻……”
西里斯顺着我的目光扫视。
起初他只是随意地看着,但随着视线在那些精巧的金属装饰上停留,他的表情逐渐变幻——从漫不经心,到若有所思,到最后颇为震撼。
“……哇哦,”他说,“位高权重,家产万贯,哈?”
这座秘库里所有的金属装饰——全部是妖精魔银。
原来我早就见过这种金属。
在这里,在地图密室,在森·巴卡尔的高塔,在查尔斯·卢克伍德城堡的秘库……在每一个守护者的试炼之地!
“特殊的特性,可以强化魔法……”我喃喃自语,飞速拼接记忆碎片,“兰洛克试图找到每一处秘库,坚信秘库里保存着巫师们私吞的某种魔法力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我早该发现的。”
“妖精魔银和你要继承的古代魔法有关联?”西里斯问,他的思维转得很快,“古代魔法和普通魔法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古代魔法是一种古老且未被系统记录的魔力形式,”我解释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表的表面,“它是现代咒语、炼金术、甚至一些天生魔法能力的起源。原始,强大,极不稳定……只有极少数巫师能‘看见’它,而驯服它更加困难。这也是它逐渐被遗忘的原因。”
“类似于……不使用特定咒语,直接感受并驱动魔力?”
我再次惊讶于他的博学和智慧。
“……差不多。但使用它需要强烈的情感和坚定的意志。愤怒、痛苦、执念——越是极端的情感,越能触动它。上一位继承者就是以此驱动力量,甚至利用他人的情感增强自己。”
“有意思,”西里斯的眼睛闪闪发亮,“妖精魔银可以储存古代魔法的力量,是吗?那么这块怀表——”
他点了点我手中的表盘。
“——做出这个东西的人,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第一,知晓古代魔法的存在与特性;第二,了解妖精魔银能够强化、稳定魔法效果的属性;第三,有渠道获得足够分量的妖精魔银并懂得如何使用;第四,能得到拉克汉姆的同意或至少默许,在金库里开辟一条新的通道……”
他顿了顿。
“你可以缩小范围了,奥莉尼斯小姐。”
“……我有没有说过,”我忍不住笑起来,胸腔里涌起一种与聪明人合作的纯粹愉悦,“你认真起来的样子,也很charming?”
“现在说了。”他挑眉,“继续。”
“不仅如此,”我收敛笑容,“这个人还要有能接触到古代魔法痕迹的渠道,才能提取部分力量,做成门钥匙。但同时,他不能是古代魔法的继承者,因为秘库里的力量会随着继承永久消失……”
我慢声说。
“我不认为,任何一个知晓这份力量存在的人,会轻易放弃继承它的机会。”
西里斯沉默了片刻。
“除非,”他接过推理,“这个人认为,把力量留给你比他自己拥有更重要。”
寂静的金库包裹着我们。
“那么,”西里斯轻声问,“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呢?
不是兰洛克,任何敌人都不可能有此等好心肠;不是守护者们,他们仍在等待我,但他们被限制在画像和记忆里,无能为力;不是菲戈教授,他不认识妖精,更没有炼金的能力。
还有谁知道古代魔法呢?
奥米尼斯?不会是他。他一向倾向于安稳、避免风险,绝不会设置如此崎岖的线索。
塞巴斯蒂安?不。他热爱力量,渴望强大。如果没有我,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吸收古代魔法化为己用。
罗德高克?
也不是。虽然他按照我的要求,将兰洛克命令他寻找的所有日志都毁了个干净,但他愚善、畏首畏尾,心存侥幸,总认为自己可以挽回兰洛克。如果他想要给我传递线索,更可能的方式是把我叫到妖精的聚居地,在他感到安全的据点里,用信件、纸张,或者某种藏着掖着的魔法小把戏转交给我。
最有可能的人一一被排除。
谜题越剥越小,离最终答案只剩下最后一层薄纱。
“会是谁呢……”我越想越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搅动冥想盆中平静的银色水面。
涟漪荡开,打碎了我们在水中的倒影。
“是我身边的哪一个人,想要找到我,帮助我,却使用了这种迂回的方法……”
这种迂回的,似乎想要隐藏自我,却在每一个细节里毫不掩饰目的的性格?
“真是可怕啊。”西里斯咂咂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叹和调侃的复杂情绪,“你的朋友们知道你对他们的评价吗?就没有人——哪怕一个——警惕过你这种洞察力吗?”
……啊。
我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手指悬在冥想盆上方,银色的记忆物质沿着指尖缓缓滴落。
有的。
有这么一个人。
排除掉上面所有人之外,还有一个人想要找到我。
一个从最初就对我心怀警惕、极力避免和我相处、最后不得不捏着鼻子接纳我的人。一个习惯隐藏真实想法,却从不在行动上掩饰目的的人。一个总是站在边缘观察,从不肯真正踏足的人。一个天生的炼金术师,并且听我分享过古代魔法故事的人——
“……师兄?”
我勾起怀表。
“考达尔师兄,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