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西里斯面面相觑。

冰冷的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

“你为什么不知道？”我困惑。

“也许是某人没说过。”他撇嘴。

“也许是某人从未注意。”我立刻回敬。

“也许是某人完全不在意。”他迅速截断。

我一时语塞。

认真的？

脑海里有无数张羊皮纸同时翻开，我飞速检索我们之间所有的交集：信件里不是刻薄话就是薄情话，见面时不是你咬我就是我踢你……我们分享秘密，并肩冒险，我抚慰他的灵魂，他充当我的手脚。

但我们似乎从未就彼此真正交流过。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尼可和巴蒂也从不在他面前提及百年前的信息。

但这肯定不是我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问？”我将问题抛回去。

“哦，我竟然被允许向伟大的格林德沃提问吗？”他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松开手，后退半步，轻快的笑声在金库拱顶下撞出干燥的回音，“我以为我仍然是处于严密监管下的囚犯呢。”

这句话符合西里斯一贯的调性，刻薄笑话。

但不止如此。

犹如一道闪电劈开迷雾，我忽然察觉了他的真意：习惯了西里斯·布莱克说话风格的人，很容易把他的刻薄归类为那套能汇编成册的‘布莱克式嘲笑辞海’中的又一例句，一笑置之，从而忽略掉那层玩世不恭外壳下的内质，即。

他的心远比唇舌冷硬。

他熟稔我吗？是的。

他信任我吗？某种程度的。

我们之间说过很多话，俏皮的，嘲笑的，晦涩的，质疑的，乃至坐在有求必应室松软的沙发里、表露过一两分真心的，但这些交谈仅仅松软地漂流在外部，从未触及过核心：诸如我是谁，我有什么目的，为什么选择他——他也从未主动谈及过他自己。男巫用一副随波逐流、放任事态发展的恣意模样，险些骗过了我。

这些‘日久相处’堆砌起来的认知，不足以填平他的疑虑。所以他跟随我，却不试图理解；他靠近我，却不真正亲密。

So he never asks。

That’s why he never asks。

他将灵魂的桀骜隐藏在形骸的反抗之后。

“……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吗？”

惊叹于这份精密防御的同时，我微微歪头，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

“西里斯，你指的是不需要工作，拥有一根魔杖，住在连接森景海景山景的大平层里，能变成狗在教授眼皮子底下晃荡，有人提供吃穿用度，还有家养小精灵照顾的囚犯吗？”

“一般吧。连飞天摩托都没有，”西里斯·布莱克对此嗤之以鼻，丝毫没有吃人嘴软的道德气节，“我这辈子从没工作过，也绝不会工作——十六岁前我有家，十六岁后我有叔叔留下的金子。那些金子够我舒舒服服活到主动找死的那天*。”

我大受震撼。

“容我请教，”我虚心发问，“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校长……他具体是哪一年去世的？是不是被你气死的？”

“那副唠叨的画像*？”西里斯满不在乎地耸肩，“用不着我出手，他那接济麻瓜的二儿子和两个嫁给纯血统叛徒的孙女就够他上吊三次了。”

“二儿子？和他同名的那孩子，小菲尼亚斯？”我略微琢磨，记忆里浮现出一个总是跟在天狼星二世身后、头发发灰、看不清脸的斯莱特林男孩，某次我还看到落单的他被同院学生刁难，“可怜的孩子……在学校里因为和万人嫌爹同名被人欺负，在家里还要被万人嫌爹本人欺负……他还活着吗？”

“清醒一点，那都是我曾爷爷辈的人物，我哪知道他死活？”西里斯用指尖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小方块的大小，“反正布莱克家当他死了，家谱挂毯上，他名字那儿烫了这么大一个洞——”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顿。

“……比我的洞都大。”

男巫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自己比划的指间，好像那个燃烧的空洞真的在空气中短暂浮现过。

顿了顿，那只手极其自然地下移，调整角度，将拇指和食指圈出的空隙轻轻放置于我们之间——框出一个小小的、虚无的‘画框’。

他从‘画框’后面凝视我，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所以，菲尼亚斯·布莱克活着的时候，也那么讨厌吗？”

……他转移话题的手段可真拙劣。

我忍不住笑了。

今夜收获颇丰。我不仅看到了青年皮囊下冷硬的蚌壳，还撬开了一条细缝，从只言片语中窥见里面柔软的一角……西里斯·布莱克依旧对我心怀警惕，并且主动将自己放置于被监视者的处境，这符合他的性格，符合他的经历，也符合他的身份，没什么不对。

但……

他一定很不擅长交朋友，更不擅长袒露真心，

用伯恩斯教授的话来说，他的社交礼仪很不熟练，欲盖弥彰的掩饰反而暴露了一颗真心。

我既然品尝过蚌肉，又怎能忍心任他合上？

“他可是我的校长，”我先是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并注意到他略微放松的肩颈，“霍格沃茨历史上最惹人讨厌的校长，没有之一。”

与此同时，我向前走了一步，踏出他手指圈定的画框。

“不过，我很好奇。”我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撞进他眼睛里，“经历了这么多事——阿兹卡班、漫长的通信、有求必应室的相处，还有这段冒险——难道你从未试图了解我吗？从未对我……产生过一丁点探索欲吗？”

西里斯没有放下手。

他的手指依然圈着虚无的框，而我站在框外。

“截至我提问之前，从未。”他的语气很平静，“为什么要？”

“你以为我为什么了解霍格沃茨？”

“因为是格林德沃？”

“了解到能知道有求必应室？”

“哦，那是霍格沃茨的秘密吗？”他挑眉，“我以为是格林德沃设在英国的秘密据点之一。”

“我都让你扮成菲尼亚斯·布莱克了……”我继续向前，几乎要贴上他悬空的手指，“换句话说，我手里有你老祖宗的头发。你喝下复方汤剂、发现自己变成他样子的时候，就没闪过一丁点‘这怎么可能’的念头？”

“你懂的，格林德沃。”他懒洋洋地，调笑地拖长了调子，可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谁知道格林德沃到底培养了几代黑巫师？有没有在纯血家族里安插奸细……你确定我们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吗？”

“……在你眼里，我就只是格林德沃吗？”我的语气接近于喟叹了，“西里斯，西里斯……看着我，这样对我并不公平，我一直只注视你，请你也好好看着我，不要去看其他人。”

密室陷入沉默。

他绷紧了下颌。

我将手指搭在他圈出的画框上，盖住那块烧焦的空隙，然后轻轻地、几乎算得上温柔地问。

“我是谁？”

他终于放下了手。

那个虚无的框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