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的手臂垂回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似乎想要抓握住什么，很快又放松下来，藏于背后，整套动作隐蔽不露痕迹。

但我能够捕捉到。

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在某个瞬间按捺不住的——

“所以，不是格林德沃，”西里斯慢慢地说，字与句黏在唇齿间，像是在品尝一种奇妙的滋味，“只是你，奥莉尼斯，huh？”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问句。

“是我，也只是我，西里斯，”我慷慨地回应这位终于问对了问题的后进生，“你还有什么疑问？”

“哈……这就足够了。”后进生说。

可与他话语相悖的，那双眼睛里头一次盛放出明确、甚至堪称炽烈的兴趣。像是终于甩掉了某把枷锁，男巫露出一个随性的、近乎顽劣的笑。

“和法国人不一样，英国人从不询问，绝不打听他人隐私。即使这位女士的校长是我的祖爷爷，导师是尼可·勒梅，还横跨整整一个世纪来英国读一年级。”

“哦，礼貌的英国人，”我学着他的腔调，捏起袖口，佯装拭泪，“真是感人的社交礼仪，我都要哭了。”

“不止如此，绅士还会体贴更多，”他哼笑着扯掉我的袖口、从兜里掏出一块整洁的手帕塞进我手里，示意我可以装得更像一点，“比方说，这位女士明明注重衣装，最初却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袍子；对大蝙蝠非常宽容，偶尔却会针对小克劳奇；总是恰逢其会吐露最悦耳的话，但不懂得适可而止；拥有奇特的魔力，现在我知道那叫‘古代魔法’……”

在我煞有介事用手帕擦拭眼角时，他凑近了脸，呼吸蹭过手帕，若有若无拂过我脸颊。

“……绅士从不询问，但总能知道。所以，我面前的这位女士，到底是一百一十一岁，还是十一岁？”

有点痒，我隔着手帕戳远他的额头。

“你好会给自己贴金，真正的绅士绝不会询问女士的年纪，”我又有了新发现，西里斯非常擅长观察和装聋作哑：他什么都看到，什么都放入心底，却能做到什么都不问，“我是共轭五年级和一年级，两个月前读五年级，现在读一年级。虽然能再上四年学没什么不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我比了比他锁骨的位置。

“之前我大概到你这里，懂了吗？”

西里斯·布莱克打量我悬在半空的手，表情迟滞了一瞬。

“……见梅林的‘共轭’，”他忍不住抽动嘴角，“所以你大概十六……十七岁？……一百年前被那个什么试炼……”

“十六，古代魔法试炼，炸过来的。”我贴心补充。

“你不想回去吗？”

“看看四周，西里斯。”我张开手臂，示意他仔细复习这间神奇的金库，“我们在拉克汉姆的金库里，刚看完一段专门留给百年之后的我的记忆。我这不是正在研究怎么回去吗？”

“那你还有心情去上学？顶着十一岁的壳子，和一群真十一岁小孩混在一起学漂浮咒？”

“有学为什么不上？”我理直气壮，“在百年之后读一年级，弥补我原本不太愉快的童年和相当糟心的原生家庭创伤——”

我点点他，又点点自己，从他的神情变化中确认‘去他的布莱克’很好地领会了我的潜台词，“——还有可靠的绅士帮我在外面摸爬滚打找线索，这种好事为什么不要？”

西里斯盯着我猛瞧了好几秒。

“好吧，”他咕哝着，“你赢了。在我们讨论拉克汉姆、古代魔法，以及那个闯入记忆的家伙是谁之前，我只有一个问题了，please？”

我直觉这不是个好问题。

“……我能说不吗？”

“容我提醒，是你期望我提问的，”他笑起来，“淑女可不能出尔反尔。”

不是冷笑，不是嗤笑，是真真切切、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放松的低笑。与此同时，西里斯双手叉腰，身体前倾，直到距离近得能看清那双绿眼睛里的每一次漂亮的闪烁。

男巫放轻了声音。

“那个偶尔会被你观察、让你‘针对’的小克劳奇先生……”他故意停顿，满意地欣赏到第一次闪烁，“他了解古代魔法吗？或者说，他知道自己正在辛苦探索的那些炼金遗迹，其实都是古代魔法遗迹吗？”

话音刚落，西里斯捕捉到了第二次。

不是语言，不是表情，不是呼吸的变化——是那双绿眼睛里发生的极其短暂的波动。从直视他，转向左下，掠过地上反射的灯光，快得像飞鸟受惊后的一次振翅。

……哈。

“他不知道。”西里斯肯定地陈述，“这次是刻意的隐瞒，是吧。”

闪烁消失了，奥莉尼斯直接低下头，躲开了他的观察。

西里斯·布莱克吹了声口哨。

他就知道。

与浮躁的气性相反，男巫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得益于少年时对付斯莱特林、成年后对付食死徒的经历，哪怕狡诈虚伪的黑巫师只是呼吸，他都能立刻察觉那脑壳里在转什么坏主意。

当然，巴蒂·克劳奇伪装得更好，更安静，在交流是做儿子还是做狱友的心得时表现得脆弱又无辜，挺像那么回事儿，几乎要将他瞒了过去。

“我就知道，那小子绝不算完全清白，听听他说话时那股傲慢味儿，和他那些阿兹卡班室友没太大区别……就算没完全馊掉，也八九不离十，是不是？”

西里斯盯着小女巫，小女巫盯着地面。

“说吧，”他决定收回那块绅士的手帕，“照你之前的说法，拎走我是因为‘我不应该沦落到和那些腐臭的家伙做室友的地步’，那小克劳奇是怎么回事？”

“……”

她没作声。

西里斯耐心等着。

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在人肩上，催促着坦白。

随后，他听见一句含混的、几乎被呼吸吞掉的咕哝。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Be...%￥#...pretty。”

“…… Pardon？”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Because he’s so pretty，”这次她说清楚了，小女巫浓密的眼睫翕动，语速快得像要赶在后悔之前把话倒完，“他还没馊掉，闻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我是说，性格挺有意思，人也很漂亮，嗯，很漂亮的斯莱特林，手指很漂亮，眼睛也很......哎哟——别捏我——哎哟——”

西里斯面无表情揉搓那颗金色脑袋，誓要把里面的水全捏干净。

“pretty，”他重复，每个音节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他很pretty？你买糖果的时候难道只看糖纸漂不漂亮吗？不怕吃到鼻屎味的多味豆？我上次就想问了——你竟然觉得贝拉那个疯婆子漂亮，你是不是近视眼？还是老花眼？”

“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她很好看啊，就算你讨厌你堂姐，也不能掩盖她很好看……哎哟别捏了……”小女巫气吁吁地从指缝里瞪他，眼睛亮得惊人，“巴蒂也很有用啊，掌握信息多，魔咒水平高，脑子转得快，神智还清醒——”

“——并且很漂亮。”

西里斯面无表情地截断，看着嘟嘟囔囔不敢否认的小女巫，突然被一个荒谬却无比合理的念头击中。

“既然如此，奥莉尼斯女士，容我请教……”

他扯扯嘴角，手指插进黑发里，随意地向后一捋。额发被拨开，露出那双透彻而明亮的深灰色眼睛，灯光从上方毫无遮拦地落下，在他凹陷的眼眶和锋利的眉骨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你把我从阿兹卡班挑出来，该不会也是因为……”

青年故意拖长语调，灯火在他的眼睫中轻轻跃动。

“……觉得我比较‘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