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似乎终于忍无可忍,快步拦在他面前。忍足谦也缓缓转身,不自觉抱起双臂。
“什么事,我还要忙。”
“我想让你重新给三上先生说明。”
“我已经尽了义务。”
“但是他还有疑虑,而且很不安。”
“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做了自己要做的事。”
“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吗?至少…”
“你想怎样!”谦也突然加重了语气。
“那你想怎样?”谦也再次反问,忽然笑了,“是要蹲下来握着手说‘不要怕哦我们会努力的’?
白石医生,你是不是把这里当什么偶像剧了?我很忙,没时间陪你演完美的医生。”
如果先前还算保留情面,现在他们之间已经彻底因为谦也的阴阳怪气跌至零点了。
白石有些不可置信,在他看来这只是就事务正常沟通,想要解决目前的问题,未曾想招致谦也的怒火。
没有人想被莫名其妙地嘲讽,甚至挑衅底线,白石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紧紧盯着谦也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过去的痕迹。
咕噜噜,走廊一侧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胎在地上滚出粘滞的声音。大家都在忙碌,无人有暇在意这一处的不同寻常。
是的,就是这样。谦也看到白石的胸廓显然地起伏,反倒对将要发生的事愈感期待。说实话他觉得怎么样都行,再去重说明一遍也没什么大不了,那些套词在伦理课上听到耳朵都起茧了,什么将心比心,什么人文关怀,难道他不清楚吗?可他就是想要故意地说这种话挑衅白石。
或许他渴求这样的事很久了。
“你是以什么立场和我说这些话。同期,还是朋友?”
“…如果我说是朋友呢?”
“那朋友的建议我收到了,我会考虑。”
他看到那对棕色的眼睛终于不再那么平静,它的主人终于不再持有那可恨的余裕。他的心中涌起了扭曲的畅快感,丢开那双眼睛离去。
然而下一秒,身体被惯性猛然牵扯,再无法迈出下一步。谦也被抓住了手臂。他下意识地与其对抗,手臂上的力量也愈加无法忽视。
“你…!”
“我并不打算和你在这里争论理念的不同,尽管迟早有一天我会和你谈论这些。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去。”
白石的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都微微浮起,不容分说地将他往回带。
“放开…!”
明明他们体格不分上下,谦也却无法挣脱白石。他不合时宜地想到,曾经小金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白石强硬拉走,带去做白石认为他必须要做的事吗?
太自我了吧,凭什么把他的意识强加给他人。什么什么,还是打着“对你好”的旗号,占尽了道德红利。
不可否认白石的决策都是正确的,可这种被动感还是让他人产生了叛逆心。
在离三上先生病房的几步外,白石忽然松开了手,沉默地,只是看着谦也。
白石的眼神仿佛在审视谦也的举止是否纯然出自真心。谦也从未如此觉得白石这么难伺候。
婆婆妈妈的,有什么话就说啊!谦也强忍翻白眼的冲动,摘下了口罩。
他啧了一声,挑眉反问:“愣着干嘛?进去啊!不是说没听懂让我再讲一遍吗?”
谦也不等白石,自己重新进入房间。
“……手术方案,我重新说明。”
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措辞却还是正经得不行。
三上夫人攥着衣角,鼓起勇气打断他:“医生,那个…你刚刚说的并发症,会、会不会…”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
“那是最坏的情况吗?就是说…”
谦也终于把视线落在了三上夫人脸上。她比他想象中要瘦小,头发花白,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手。
他把目光移开了。
“…主动脉瓣置换术后,三十天死亡率大约百分之三到五。并发症发生率因患者情况而异。以三上先生目前的状态来看,主要风险是术后出血、感染,以及心功能不全。”
他停顿了一下。
“…就是说,手术做下来,大概率是能好的。”
他瞥了一眼门边的白石,吐露了连白石都还不知道的秘辛:“多亏了那位白石医生和江口教授,主刀医更换成了另一位专门医。他的瓣膜技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这手术也算得上基础。这大概就是…好运的象征吧。”
三上夫人怔怔地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
“现在既然还在讨论方案,就说明还有争取的余地。”
“所以…不管如何,不管发生什么。”谦也看向三上夫妻,不由得捏紧了手中的告知书。
“请不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