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太阳没入地平线再无踪迹。自动门感应到来者缓缓打开,又在谦也身后闭合。
忍足谦也对着自己的短发一阵乱搓,引来门口保安的侧目。在被当成怪人驱逐前,他又把发型搓回去,故作镇静地往车站走去。
即便是这样,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走进路边的商店,漫无目的扫视货架的商品。正准备空手离开时,商铺的背景音恰好一曲终了,在短暂的空白后,衔接上一段电子音。
谦也不由得侧耳倾听。铺在底层的电子音变换起伏,每当旋律平稳而固定时,置于上层的钢琴伴奏和人声又异军突起,采取错拍的编曲,似乎是作者向听者的宣战,不想让自己落入世间的设想中,极具反叛精神。
“这最近火得很,主创似乎是叫zenzai来着,大家都在猜他的真名是不是就是财前。可如果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把名字倒过来写也起不到什么遮掩的作用嘛。呐,这位小哥,你咋看?”老板用肩膀推了推他。
“啊、啊…”谦也从音乐中回神,附和道,“估计是个自视甚高的怪人,自信到以为预判了大家的预判。”
这首曲子的作者正是他同岁的好学弟财前光。伴随着曲子的演进,谦也脑海中浮现出了财前光那张扑克脸。
他知道该去哪里消遣时间了。
大阪市某处居民楼,谦也快速按响门铃,让人怀疑他的速度是否已经超越了电信号。
“哟,小光。”不等财前光邀请,谦也就大摇大摆从门框的空隙中窜进屋内。
财前光习以为常,不想多费口舌吐槽这种私闯私人空间的行为,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谦也反客为主一屁股坐进了客厅正中的沙发:“别提那破工作了,和我去打球。”
“哈~”财前不情不愿地给他倒了杯水,从口中发出悠长叹息,干脆拒绝。
“要打网球的话,不是有更好的选择吗?”
“谁?”
“白石部长。网球是你们的东西。”
“喂,你也是四天宝寺网球社的正选队员。”谦也撅起嘴不满道。
财前在谦也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刷起了手机:“不管怎么想,打球这件事我都不会是谦也桑的第一选择。难道,你和白石部长吵架了?”
“咳唔…!”
谦也半口水塞在喉咙,狼狈咳嗽起来。
“少和我提他!”
“哈…真吵架,那一定是谦也桑的错。”
“明明是那家伙多管闲事…!你小子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财前叠起双腿。他不是白石,不爱听别人抱怨,耳机只戴左耳是他对这位前辈仅剩的尊重。
“你到底打不打球?”
“不要。”财前拒绝了谦也的情绪喷射,并将他关在了心门之外。他的态度理所当然。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去遵守这个社会普遍的“读空气”规则,把不协调贯彻到底。喜欢就说喜欢,不想要就拒绝,自然也不会惯着忍足谦也这个前辈。
“谦也桑喝完这杯水就走吧,我还要去乐队排练。”
“没了?这就没了??”
忍足谦也试图从财前光脸上读出哪怕一丝丝的共情,他失败了。财前光像以前一样,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
“谦也桑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呢?”
“什么获得什么?你们都吃错药了吗一个两个说话都没头没尾的!”
财前直直看着一点就炸的谦也,平静得瘆人:“是想听我指责白石部长吗?我不懂你们的事,也不想做出气筒。”
“好好好,行行行,请不动你这尊大佛。”忍足谦也自讨没趣,把外套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门发出啪嗒的关闭声。财前光摘下耳机,长长叹了一口气,收拾好茶具,重新解锁手机:【喂,白石部长。】
【真难得啊,你会主动联系我。】
财前光懒得寒暄,把谦也的苦水全又倒回白石。自认不是擅长承受他人情绪的人,比起笨嘴拙舌词不达意的关心,不如交给更擅长处理人心的白石——即便他们两个似乎在闹别扭。这也算是他作为后辈的温情了。
【谦也桑看起来很火大。虽然不关我的事,但部长还是尽快解决问题吧。】
【总是事不关己的财前也会这么说吗?是在关心我们吗?好,我要狠狠炫耀一番。】
【好恶心啊部长。你们不和好我会很困扰的——因为做你们的传声筒很麻烦诶。】
白石哑然失笑。财前太不坦率了。
联想到自己,也担不起坦率二字。哪里有什么不对,哪里不该是这样子的。他的愤怒为何而起?又为何在所有冲动消退后不安?
心中不停有声音在告诉他,一定有比理论、一定有超越一切形式以上的事物存在。他因为无法握紧答案而缄默。
纠问者不知道答案,所以无法成为评判者。
次日巡诊开始前,白石在前往手术室的走廊上,见到了三上先生最后一面。三上妻子遥遥望见他,便快走几步微微鞠躬问好,方才还有些紧张的神色舒缓下来:“您来了啊,白石医生!”
白石微笑点头回礼,看向床上的三上先生:“终于要做手术了,昨晚休息得好吗?和之前相比,有没有哪里有异样?”
三上先生并不看他,而是朝着对侧转过脸,对着妻子,说给白石听:
“如果我死了,家里人就拜托你了,小伙子。”
语气淡然,就像掸去灰尘般随意。
“能不能别瞎说!受不了你了!”他们来自小乡村,农家人最讲究避谶。三上夫人恨不得用手帕塞住丈夫这张胡说的嘴。
白石摇摇头,祝福道:“别吓我啊三上先生!明明和我作对的时候超级有气势。至于您的要求我做不到,家人当然是要靠自己保护的。请打起精神,您一定会恢复健康的。”
外科医局员不耐烦地朝护士使了个眼色,推着病床从他们中间挤过。
“飒爽游苍天…”
随着手术室灯光亮起,三上先生的哼唱也渐渐消失在门后。
“这样就可以了吧,白石医生。”三上夫人依双手紧握放在胸前,看着丈夫所在的方向,似乎就能带来些许勇气,面对丈夫不在身边的事实。
“他们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的。”
“但是…”
————
没怎么接触过外科手术准备室,白石花了一点时间。当他夹着资料进门时,忍足谦也刚刚换上刷手服,差点和他迎面撞上。
“你来干嘛?”谦也几乎是立刻应激,和他拉开距离,满脸防备。他可不想在手术之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根据最新报告,是不是再观察几天会更安全呢?”
“你咋这么难伺候。”谦也不耐烦地抱起双臂,从鼻腔里哼出冷笑,“当初要求尽早手术的是你,现在要拖延的又是你,你以为这是你家的医院吗?”
“够了,主刀医生在哪里,我和他说。”
白石不愿多说废话,朝内走去,却被谦也一把拽住往外扔。总是整洁的白大褂被他这么一捏,立刻生出许多难以抚平的褶皱。
“这里是外科,而我才是他的负责人!你这是越权行为!”
谦也从他手中抽出报告,对着光指出白石有异议的部分:“我要反过来请教白石医生,这组数据的改变有什么实质意义吗?”
“你迟疑了?那是当然,因为这一般都会认为是正常范围的波动。”谦也见白石沉默,乘胜追击,“现在,此刻,我们要按照你的要求对他尽快手术。”
谦也三番五次挑衅,白石此刻并不想发作,而是用他一贯冷静的语调问:“呐,我问你。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让手术延期?你有什么必须现在手术的理由吗?”
“当然有。”
谦也长眉微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