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老公,医生来看你了。”
听到妻子的招呼,三上先生凝滞在窗外的眼睛才开始转动,微微把头侧向白石。他努力试着不依靠床板自己起身。
他看着白石熟练地操作,思绪却飞向了山脚下的家。如果不是得了这劳什子毛病,如果不是家人们听了那个乡下大夫的诊断吓得要死,硬要拖自己来城里大医院,自己还能继续在田里收割,而不是躺在硬板上打这些连名字都认不出的破药水 。
他很无聊,于是把目标锁定在年轻的白石藏之介身上。
白石不让他开窗他偏开窗,不让他活动他偏活动。面对完全不省心甚至称得上恶劣的病人,白石露出了惊人的宽容,一遍又一遍捡起扔在地上的药盒,再度给他插上留置针,最激烈的语句也不过是开玩笑地说,要不要给三上先生您配置束缚带体验一把?
三上先生终于看到了想要的反应。
他回答道:“可以啊,我都交了这么多钱了,不来一把不是亏大发了?”
面前的年轻人似乎没料到这种耍赖回答,面上的表情一瞬十分精彩。三上觉得这样的捉弄痛快极了。
白石似乎想要再挽救一把表情管理,却还是妥协地叹了口气,还嘴道:“不要,我可不想扣工资写检讨。”
白石胸前的名牌随着动作摇晃,证件中的他抿着嘴,摆出过分严肃的老成表情。
三上先生了然了。可怜的年轻人,就这么被社会压榨劳动力,这签的不是劳动合同是卖身契吧。倒真不如他这种农家人,虽然收入并不可观,但至少自由自在。
“之后小伙子你也能松一口气了,终于能甩开我这个臭老头子了吧。”
三上看到妻子大吃一惊,又亮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也没最终像往常那样砸下来,反倒是包裹住他的手,接着对白石道歉。
这位年轻人片刻的放松立刻被自己的刻薄凝固,那对棕色的眼珠微微颤动,泛起涟漪,却又立刻重归平静。
“我从来没有把您看成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三上先生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可笑,也很可怜。他似乎不能分清什么是应然,什么是或然。不会是以为只要承受自己发泄出来的情绪,自己就不会不安了吧。
他故作刻薄,想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一片好心被辜负的愤怒。比起被无止境的包容,他想要、无比迫切地想要异常激烈的对抗——这样才能让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仍然在燃烧。
这个年轻人和自己一样,也是被困在不同牢笼中的可怜人。
“谢谢你的照顾。”
白石不明白,三上是怨恨吗,怨恨自己说服他接受了介入。如果是怨恨,又为什么要向自己道谢。他的目光落在夫妻二人交叠的双手,脑中闪过一阵黑白的噪点。他用力闭了闭眼,重整精神。
“咚咚。”
门被敲响,白石收回视线看向来人——谦也同样正看向他,可目光只是交错了一瞬,谦也便直直走向三上先生。
“谦…这位是忍足谦也医生,接下来由他负责外科管理。这里交给你了,我去拿交接材料。”
谦也对白石的介绍没作任何表示,简单告知来意后,他手腕一翻,开始机械朗读术前需知,没有任何起伏。
“一、目前诊断…”
“二、并发症…”
“三、有创急救措施…”
如实验室中的打点计时器,序号按照固定的节奏敲击着所有人的鼓膜。
谦也不断报出三上夫人听不懂的术语,她拿着那张通知单的手有些颤抖,焦急地一行一行往下扫,始终无法跟上谦也的节奏,刚刚找出一个认识的汉字,就已经被下一行带走。
“医生…这…”她想要提问,视线在通知单和谦也之间反复穿越。可谦也只是盯着面前的纸张,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三上完全抓不住停顿的时机,密集的信息把她的求助吞没。
“——以上。”最后一个字被扔在了地砖上。
“医生,这…”
谦也缓缓转动眼珠,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足以让敏感不安的家属们缄口。
于是三上夫人接过那只笔,一笔一划签字,最后一笔迟迟未收,在纸上洇出黑黑的墨点。
“请务必遵照刚才的要求。”谦也从三上夫人手中抽回告知单,笔尖猝不及防划出一道长痕。他不悦地皱了皱眉,接过白石拿来的材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白石闻到了陌生的烟草气息。
“刚刚那位…”娇小的三上夫人双手不安的搅作一团,小声嗫嚅。忍足谦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在纠结良久后,她还是求助面前截然不同的、自始至终都愿意耐心倾听的白石藏之介:“不做手术就治不好吗?”
白石还没发出完整的声音就被三上夫人抓住了袖子:“可以让你给我家那口子动手术吗?感觉那位医生好可怕…”
比起担心自己做手术会进监狱吃国家饭,他此时更在意最后那句话。
“可怕是怎——”
“我都知道的!新闻上都写了,我也看到了…那些记者…是,我们是没有钱,那也不能只顾着大人物啊!”
从她逻辑混乱断断续续的话语里白石渐渐拼凑出他不在场时发生的一切,而他人叙述中的忍足谦也无比陌生。
“万、万一他、他——”三上夫人越来越激动,脸色煞白,迟迟不敢说出那个字,唯恐应验。
三上先生偏过头,似乎嫌她啰嗦似的“啧”了一声:“你少来胡思乱想。这点小事而已,再坏也不会比现在差。别害得日子越拖越长,家里的作物再不收就完蛋了!”
“你搞搞清楚好不好,我这是担心你啊,怎么分不清好歹,为什么说得好像不是你的事一样!”三上夫人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丈夫对待自己如此草率。
“三上女士说得对,这不是小事。”白石打断他们了夫妻的拌嘴,“我去请他为您解释清楚。”
谦也走得很快,衣摆被步伐带起的风卷起,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的腿侧。
“谦也!”
他知道白石在身后,却依旧大步流星往前。
“忍足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