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没能完成的告白之后,森川葵如约开启了调研生活,每日穿梭在大阪不同的福祉机构之间,白石藏之介也没再提起后续,各自沿着轨道前进。
失败算是失败了,但收获了比告白更像告白的“告白”,可以算是意外之喜。
白石轻敲心脏血管外科的办公室,久无反应。他后退几步核对门牌,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一位路过的同期吃惊道:“你不去看示范手术吗,忍足可是助手之一诶。”
按照谦也爱炫耀的风格,往常有这种好事肯定第一个和他分享。但最近谦也频繁已读不回、未读不回,回消息也是简短得像公文,就连午餐也见不到人影。
作为积攒经验的新人医师,频繁跟台虽是幸事,白石亦为好友高兴,可若这成长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白石觉得有必要关心一下那位“浪速之星”的情况。
观摩室中挤满了黑压压的人。
无影灯下,新生儿紧闭双眼,全身发紫。谦也作为专攻医担任助手,划开皮肤,电刀分离皮下组织。细胞中的水分被瞬间汽化,从胸腔间升起白烟,蛋白质和脂肪分解产生焦味,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在抗拒。
谦也压低眉心,睁大眼睛看向左腔内的心脏。
新生儿心脏只有草莓大小,随着体外循环接入,这颗小小的、红色的心脏渐渐减弱了搏动,最终归于平静,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翻涌而起,可来不及捕捉就被教授粗重的声音掐断。
白石身前,两名三十出头的同事窃窃私语。他们欲盖弥彰地拿手掩嘴,漏风的气音反倒更加清晰。
“凭什么是忍足那种外来的家伙做助手。论资历不该是你吗?”
那人冷哼道:“啧,谁知道背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看他整天在教授身边献殷勤的样子就恶心。”
“请你们注意言辞。”白石出言制止,这群人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会吗?
周边的人被骚动吸引,陆陆续续侧过脸看他,但又无一例外迅速收回视线。
前面的两人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半个身体,朝白石胸前的名牌瞄了一眼,掀起眼皮轻蔑一笑:“内科瞎掺和什么,专攻医少来多管闲事。”
“你说的这些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白石不会因为顾忌所谓“严格的前后辈”文化而不做出正确的事。
“这种事谁会放到明面上——”
“也就是说你不确定。”白石冷冷打断,“既然如此,就请谨言慎行。前辈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
此时院内呼叫机却响了起来,催着他离开。
“啧啧,有人要死了?”前辈幸灾乐祸地拔高声调。
白石停住脚步,转身时往日温和已尽数褪去,眼中只剩冰冷的怒意:“请不要拿患者开玩笑!”
身后模糊的嗤笑声被门阻隔在身后,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不负责任、漠视生命的态度却久久难散,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患者三上先生不久前接受了TAVR手术,因为出现低烧而被白石留观,而血培养结果证实了白石的最坏猜想:是罕见却高死亡率的术后并发症心内膜炎,并伴有瓣周漏。白石针对性地调整了抗生素的种类和剂量,却始终没有理想的效果。
江口教授迅速浏览着电脑上的病历,鼠标不断发出点击声,在超声心动图上标记可疑的点位:“说说你的想法,藏之介?”
“介入封堵可行性不大,赘生物也会随时脱落引起栓塞,还是要尽早转去外科治疗。”
江口教授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靠上椅背,看着图片沉思,良久道:“啊,并没有错,只是…”江口教授的语气有些落寞:“就按藏之介说的去做吧。”
白石得到许可,退出了办公室。掩上门,他也露出了和导师如出一辙的、不甘心的表情。明明即将可以把烫手山芋丢给他人,可他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这样的结果,像是还有未尽的事宜,即便已经尽到了应尽的全部职责。
然而,从早到晚,他提交的会诊申请,没有一个人理会。
白石再度敲响了外科的门,三下,再三下,门才不情不愿地开了一条缝,露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出言不逊的那位。
他将手撑在门框上,既不说话,也没有请白石进来的意思。
“你好,请问会诊…”
“噢!你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前辈伸出手指在太阳穴旁旋磨,像是努力回忆,然后再度恶劣地瞥向他的胸牌,“白石是吧!处理会诊哪能不见见主治大人的面呢?你们说是吧!”
他嬉笑着扭转头部,朝着医局内的众人扬了扬下巴,接着所有人都发出了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的、如砂纸摩擦般刺耳的笑声。
白石面色沉静,微笑道:“所以我来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
“会诊意见。”
“哦。我看了。”前辈又换了个吊儿郎当的姿势,故作为难,“我们觉得手术适应症不够明确。”
“术后心内膜炎,抗生素治疗不理想——”
“你觉得这个年纪的人能受得了开胸吗?”
“但不做手术,栓塞的风险——”
前辈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逼近白石:“你在教我做事吗?你以为我不知道这种事吗?这不还没死吗?顶多就是偏瘫,要不肾梗死。你说呢,内科的?”
他像是在询问晚上吃什么一样,轻飘飘地给出选项。
白石眼珠微动,棕色的眼睛中渐渐沉淀起怒火。
他清楚这种恶意的来源,仅仅是因为早上替谦也分辩,面前的人正在为行使所谓“前辈的威严”而廉价地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扳回一城。患者不是炫耀自身地位的工具,但在他的眼里就是筹码。人的生命和健康,不是用来彰显权威的赌注。
可如果在这里发作,只会正中下怀,落人口实,甚至会连累和他关系密切的谦也。
白石语气依旧极为克制,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