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求正式会诊。”
“这就是正式意见。”前辈挑眉,朝里大喊道,“喂——新来的,给他打印一份!”
他扫过白纸上仅短短一行的文字,转身离去。
同时结束了手术的谦也只穿着绿色刷手服,从转角走出,看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也不过驻足几秒,走进医局,没有再像以往一样冲上去从后面勾住他的肩膀。
医局里的氛围依旧暗流涌动,没能被选为助手的人从他进门开始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如同嘶嘶吐信的毒蛇,直至他坐下写手术记录。
键盘声中响起了不和谐的、矫揉造作的噪音:
“哎呀~想吃写手术记录的苦也要看本事啊~”
“哈哈,谁叫你没一个在医师会当干部的好爸爸呢?”
谦也已经习以为常这种含沙射影的议论。他没有办法反击,反击本身就是一种陷阱。
这里或许没有医生,只有政治家,探讨的不是病例,而是各位教授的动向,并积极划分出阵营,党同伐异。
忍足家族在大阪行医多年,当家人在医师会有话语权并不奇怪。而药企、医师会、医疗机构还有大学同窗会之间的利益又是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谦也不记得自己是在和父亲的哪次通话中泄露了自己因出身外校而被排挤的处境,也不记得自己是否将唐泽教授的旁敲侧击说与他们听。而自从医师会成员大换血后,他才恍然大悟,素未谋面的医师会会长为什么听到他的名字时会是那种表情,又为什么要对他提起父亲。
一大批与本院关系密切的开业医成为了医师会干部,而唐泽教授的项目组也收到了一大笔可观资金捐助。他几乎没在教授这里遭受刻意的挖苦,甚至机会与资源也会向他倾斜,从此,他也不再向家人提及工作上的任何问题,渐渐将自己封闭起来。
当然有人见风使舵巴结他,被看穿动机后忌恨他的也不在少数。
那些同事们依旧一起抱团说着酸溜溜的话,不知道是谁提到方才的会诊争执,爆发出一阵难听的嘲笑。
谦也盯着闪烁不停的光标,迟迟敲不下新的字。
白石也被自己连累了吗?
“谁管那个白石学生时代有多优秀,职场可完全不同。你说是吧忍足?”那位前辈假惺惺地亲近,把手搁在椅背上,“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么不帮帮他,多分享分享资源,别这么自私嘛~”
众人又哄笑起来。
那种违和感又如潮水般袭来,宛若咽喉被人扼紧,呼吸困难。
谦也支撑着桌子站起,没再听清前辈的话语,推开门走了出去。
医局,没有;介入室,也没有…
谦也翻出手机,和白石的对话已经停留在很久之前,或许也不能称之为对话,因为只有白石的单方消息。
他的指尖停留在屏幕上,犹豫是否要开启对话,背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嗓音:“谦也?在找我吗?”
啊啊 ,结果还是白石主动找自己开启话题吗?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白石,没有想好借口。
“示范手术我也去看了哦,谦也越来越像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了,我也为你高兴。”
“听说你还拿了奖项,也没来得及当面恭喜你。谦也的潜力果然是无限的呀。”
白石温柔地微笑着,用左手拍拍他的肩膀,亲密如常。
为什么白石表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为什么白石还有余裕关心自己?
“…你没有想问的事吗?”谦也问道。已经变回原色的头发略长,在他疲惫的脸上投下大半阴影。
白石微怔,随即把手放进口袋,走到玻璃窗边,夕阳为他镀上轮廓。白石背对他笑道:“我确实想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白石明明知道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一起打网——”
“给我。”
“谦也?”
“把会诊意见给我!”
谦也语调陡然拔高。
他感到没由来的愤怒,像一颗坠落的流星,带着剧烈摩擦产生的焦灼感。
为什么白石总是那么冷静!他明明也有很多烦心事,明明是因为自己被刁难的!
他拿回会诊意见单又能做什么呢?找教授帮忙说情,再让白石彻底被视作自己的同党?为什么正常的流程要异化为现在这样呢?
不应该把白石牵扯进来的。只有白石是不一样的。如果连白石也被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职场纷争,他会无法原谅自己。
他很生气,对阴阳怪气的前辈生气,对不以为然的白石生气,对这个浑浊的环境生气,也对无力的自己生气。
“谦也!”
谦也甩开白石伸向他的手,再度转身离去,巨大的阴影很快将他吞噬,只留白石一个人站在夕阳的余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