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骗人的吧！”

白石满心欢喜踏入常照园，迎接他却是晴天霹雳。

景光一边将妹妹抱入怀中安慰，一边向他解释：“是院长说的，森川老师要离开常照园。”

白石瞬间眼冒金星，不二周助的话迅速浮现在耳边：前一天还一切如常，第二天就毫无征兆辞职。不能怪他往消极的方向想，实在是因为森川有前科。她这是要复刻过去一走了之吗？

孩子们怎么办，他怎么办？

难道往日种种全是他的臆想？难道他吸入了某种毒草的花粉产生了幻觉？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无药可救病入膏肓开始谵妄的极致自恋狂吗？

话题的主角森川葵毫无自觉地满脸笑意拎着袋子走来：“来点和果子吗？这可是秋季限定，乘坐了新干线从东京来到大阪，跨越半个日本只为见到可爱的若菜——你怎么哭了！”

若菜抽抽噎噎，只不断重复着“骗子”，用力推开森川，抗拒她靠近。

景光只顾着妹妹，森川无措地转向白石，想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白石同样一副忧郁神情，往日玻璃珠一般的眼睛涌动着些许混浊的情绪，带着难以掩饰的迟滞。

咖啡店中。

“冤枉啊！”森川葵拍案而起，周边顾客纷纷侧目，她又讪讪缩回椅子，朝对面三个挤坐在一起的人说。

“这里不会像保护儿童一样保护失败的成年人。我现在辞职只能流落街头，天为被，地为席，餐风饮露，然后某一天去大阪湾cos美人鱼。”

“葵，不要说这种可怕的话。而且这样解释若菜是听不懂的，要更直接一点。”白石叹了口气。

森川只好把事情前后和盘托出。鉴于她总是苦思冥想理想中的福利院体制以致茶饭不思，院长实在同情，便打发她去其他机构调研，从新的视角切入。

“院长说得对，我需要从旁观者的视角重新思考。但是这不代表我辞职了。我没有骗若菜，更没有抛弃你们。你看，我这不是带了和果子吗？”

森川把名贵的和果子推到三人面前。

“…讨厌你。”若菜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说着拗气的话。

“不要讨厌我。”森川也伤心地趴在桌子上，化作一滩融化的老鼠，伸出手去抓若菜的小手。

“若菜可不可以喜欢我。我想被你喜欢。”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你不答应我我是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森川也不知道自己吃错了什么药，没羞没臊地张口胡言乱语。面对哭泣的小孩子，只要表现得比小孩子还无厘头就解决问题了。

看着森川和妹妹纠缠着的手指，景光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下来。他不想让森川离开，但是又不敢苛求更多。

他轻拍妹妹的背：“和森川老师道歉吧。”

“没事没事，随意一点，若菜只要说喜欢我就好了呀。”森川傻笑着，拉起她的小拇指摇啊摇。

好希望葵也能这么对我撒娇。白石心虚地把视线从森川那过于单纯傻气的笑容上移开，捂住了因想入非非而上扬的嘴角。

而若菜耐不住软磨硬泡，吸吸鼻子闷声闷气地说“喜欢”，森川便顺势与她十指紧扣，深情大喊道“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啦”。

四个人又闲聊片刻后，景光拉起若菜，起身告辞：“我和若菜先回去了，今天谢谢你们。”

“来都来了，不如一起出去逛逛。”白石已经做好二人约会泡汤的准备，发出邀请。

景光动了动嘴唇，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离，最终欲言又止，带着妹妹飞速撤离。

刚刚还在上演深情狗血偶像剧的森川直起身体，意识到接下来是两人独处的时间，说不清楚是期待还是紧张。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不安，白石只是弯下眼角：“先去植物园看一看吧。”

白石没有再像那晚般步步紧逼，也没有试图制造肢体接触，试探森川的底线，只是分享着普通的日常。

耗费半个小时才说服患者放弃相信网上绝症的诊断，想换个新口味饭团却遗憾踩雷…这些本该无奈倒霉的事在说出口的瞬间，就已经不再令人烦闷。

而在通勤路上看见小鸟蹦蹦跳跳，实验得到了想要的数据…这些琐碎的事也因为分享而获得了双倍的快乐。

“秋之七草展览…”森川念出宣传板上的字，折起手指细数，“屈指数来，秋野盛放，七种花朵。”

萩花、尾花、葛花、瞿麦、女郎，藤袴和朝貌，属于秋天的七种花草依次在他们面前展开。

他热切地引着森川来到一串紫色小花前，语气已经难以掩饰他的迫不及待：“你看，葛花是不是和豌豆花特别像，这是因为它们都属于豆科，其实紫藤也是豆科植物呢！”

他滔滔不绝，从蝶状花谈到化学物质，再到中医理论的葛根汤。

“喔——所以它也可以拿来做遗传实验吗？”

“没错它就是…诶？”白石转头，对上森川求知的眼神。

孟德尔何时来的？正常的对话不应该追问什么是“葛根汤”，接着他给出“药毒同源”的完美解释，再次也应该是和谦也他们一样吐槽“为什么对毒草这么狂热”。

森川眼巴巴盯着他，求知的眼神是那么真挚，她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恶，无法回答的话就太逊了啊，白石藏之介！

他握了握拳头，彻底把自己预设的剧本抛之脑外，就豆科植物是否都能复现遗传实验展开了理论研讨。

“哦，所以能否严格自花授粉是很重要的条件啊。”森川恍然大悟，“那到底什么是葛根汤呢？”

有时候，白石的确有些跟不上森川的思维方式。他定了定神，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葛根对于控制心血管疾病大有裨益。但也有导致腹泻的危险。你知道吗…”

“毒草药草是近代医学的基础。”

“说到底，毒草或药草的评价归根结底是依据人类从自身出发，依据其用量与结果进行的判断。在某种情况下，被认为是毒草的植物可能变成药草，反之亦然，所以想把植物简单分为毒草或药草是不可能的！”

他们从葛根聊到曼陀罗，从颠茄到蕨菜，不知不觉走过了大半个展区。重点已经不是欣赏秋草，而是毒草。

白石感到自己在发热，兴奋异常。竟然真的有人愿意听他大讲特讲毒草。

“喔——用脆弱的外表引诱人类放松警惕，在靠近的瞬间就用难以想象的剧毒夺去生命。明明很危险，却还是忍不住靠近，这种令人迷乱的魅力，的确非常有趣。”森川露出欣赏的表情。

白石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这就是知己！他恨不得立刻拉上森川的手畅谈三天三夜。

孔雀白石骄傲地抖抖尾羽，向所有人昭告他的幸福——

“Ecstasy～～”

“咕咕…！白石君，你的脸好红啊，而且还散发着热气…”

“因为我是热血青年！”

白石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冷幽默。身为医生，对致病的毒草却是如数家珍，甚至毫不避讳地分享危险的毒杀方式。

“如果白石君想的话，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用毒草杀掉我吧。”

白石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又随即笑着摇头。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是一个谈及热爱的事物会忘我地滔滔不绝，透露出孩子气的，纯粹的人。

白石的眼睛还在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森川突然感到抱歉。白石并不是真的自恋，他只是忠于自我，让自己的感情自然倾泻罢了。

“我…”她有话想对白石说。

“我们去前边看一看吧。”白石提议，率先迈步。

“如果累了的话，就和我说吧。”他转过头，狡黠地眨眼，“不要勉强自己。”

严格意义上，他们所看到的并不是传统的玫瑰，而是现代的杂交月季。经历漫长严冬后积攒了足够的能量，在春季集中盛放，带来极致的美感，接着在夏季、秋季二次、三次开花。

柔软花瓣一层又一层包裹着花心，像欧洲古典油画上贵妇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微风摇曳。

“白石君读过《小王子》吗？”

“当然。因为看到玫瑰，就联想到小王子了吗？葵果然是个浪漫的人啊。”

白石抚摸着玫瑰过分柔软的花瓣，即便有四根尖刺，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脆弱至极。

他会是《小王子》中的哪一个人？她又会是哪一个呢？又或者，什么也不是。

“如果要和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

森川说道。

她和不二君一样喜欢《小王子》，所以也和总是说着“真正重要的东西是无法用眼睛看到的”的不二君一样，说着这种哲学的话。

她在注视着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他会被丢下吗？

“白石君。院长对我说，如果经过调研，我还是不能接受现在的一切，她会让我离开常照园。”

“离开…？”

“也就是被炒鱿鱼。”森川葵耸耸肩，轻巧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我有预感，我仍然得不到理想的答案。”

“那这之后呢？”

森川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