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以前那样?”白石猜到了答案。
“嗯。就像在东京一样。等到逃无可逃,就只能去太空了。”
这并不好笑。
白石感觉恐惧在身体中膨胀,迫使着他说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
“今天听了若菜的话之后,我又再一次认识到,我想和葵在一起。葵,我有话一直想对你说。”
“我喜欢你,能不能和我…”
“不要啊!”森川葵大叫一声,猛地捂住耳朵。
诶,骗人的吧!这到底是什么展开。
白石已经不明白了。交往的请求被打断,也就等于从未存在,也就没有接受或者拒绝的选项。从根本上断绝选择的可能性,这算是森川葵残忍的温柔吗?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比他这个疑似告白失败的人还要激动。
是她让白石变成这样的。白石应该更加明朗,坦荡,正直,一直温柔而清爽地微笑,而不是渗出悲伤,痛苦压抑。
用力深呼吸,试图找回理智,森川用前所未有的强势语气命令他:“先让我说!”
森川葵攥着拳头无助地挥动,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她明明最擅长胡言乱语了,为什么却抓不住最想说的东西。
她张合嘴巴,没办法发出声音,就像砧板上渴求氧气的鲫鱼。
说话啊森川葵,她豁出去了:“我不知道!”
“……”
白石看到森川葵的眼睛附上湿润,他也悲从中来。她以为自己会接受这样的回答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她像一个不停报错的程序。
“为什么我总是纠结意义,明明只要和大家一样做就可以了。为什么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所有人的痛苦。如果我连自己的心都无法看清,那我还剩下什么?”
如果她连自己都无法看清,她就又要重蹈覆辙,极端地舍弃一切,在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可是现在和在东京时不一样。东京独来独往,来去自由。在大阪,她有了足以称为“羁绊”的情谊。无论是景光还是若菜,还是眼前的白石藏之介,没有一个人是能被轻易舍去的。无论丢弃哪一个,她都会缺失自己的一部分。
她感到无助。
如果留下,她就要欺骗自己。如果她一走了之,她和景光的父亲又有什么分别。
“……”
久久地看着森川因痛苦而有些扭曲的脸,白石揉揉眉心,深呼吸平复自己的心情,微笑中带着些许苦涩,“你累了吧?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
店员端上两杯橙汁,透明的气泡在其中不停滚动,两人之间过于安静,连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都无比清晰。
“白石君。你看起来很冷静。”
白石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能从刚才的混乱反过来评价自己的森川才是真的冷静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我并不冷静。心中说着葵不是会不负责任的人,但又不敢确定我是否对你产生了那样的意义。所以才…想通过这种方式确定孰轻孰重。这是冲动。所以,谢谢你阻止了我,不然这对你也不公平。”
“对不起,我好像把你的告白弄砸了。”森川葵低下头,不敢看向他。
“什么叫我的告白,告白是两个人的事啊。唉,葵总是这样前后反差,前面还那么果决,现在又像是有所转机,把我的心弄得一团糟,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森川葵把头埋得更深了。
“总之,先把告白的事放在一边。我们来谈一谈葵的事吧。”
“我觉得葵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令人害怕的清醒。你知道现实不会改变,自己也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无论如何选择,你都会付出代价。而且你很清楚——”
“你是想要留下的。”
“在我看来,葵并不畏惧这种与自己战斗的痛苦,只是害怕结果,无论哪一个结果。”
白石抿了抿嘴唇,还是问道:
“葵是在期待谁替你做出选择吗?”
森川下意识想反驳这种软弱的评价,但深深地认识到,白石是正确的。她其实是知道的。
只要不是“我”做的决定,“我”就不用为后果负责。而“被选择”的好处是可以同时拥有“我想要”和“不是我的错”。
学生时代,把选择权交由父母。现在也一样,把选择权交给院长、白石等人——除了她自己。
她明明可以选择,却情愿放弃选择,逃离了她最想要的自由。
“我猜中了吗?遗憾的是,我不会替你决定。因为这是你的人生。”
白石的话并非责骂,也不难听,只是过于尖锐,能够划开她不敢面对的事物。
将手帕递给森川,白石也分不清她究竟是脆弱还是坚强。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她已经是泫然欲泣的模样,明明泪水已经蓄满眼眶,她还要拼命睁大眼睛掩饰。
“之前也问过葵,讨厌这样的自己吗?”
森川已经拿手帕捂住整张脸,拒绝对视,摇了摇头。
“那就是处在学习如何接纳自我的阶段了?”
“鉴于完美主义,我或许也没有说我已经接纳自己的资格。但那天葵不是说imperfect也是I'm perfect吗?我回去还是想过了。”
“国中时,我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训练上,不管多么辛苦,不管多么无聊,基础训练、资料收集、练习比赛,每一项我都竭尽全力,可我还是差点输给了不二君,我不满足于这样有瑕疵的胜利。可是,这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吗?要多努力才是努力呢?”
“结论是不管怎么努力,只要还执着于结果,过程就永远会有残缺。我们无法停止想象结果的另一种可能性。”
“可那些都是假设的结果,不是吗?我们因为假设而畏惧,因为假设而舍弃确确实实拥有的现在,舍弃基于现在而延伸的未来,葵难道不觉得这才是错误吗?”
染着柑橘香味的手帕被森川更紧地压在了自己的脸上,夸张地渗出两片水渍。
“我们想要的完美是不存在的。我们同样是人,而不是神。更何况神也无法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
“作为人,逃避、哭泣、不安就是很正常的。但是葵是不会就此满足的吧?”
“不去追求答案,你会不停地与不安战斗,因为还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所以要握紧拳头继续出发。面对现实,不意味背叛自己。即便是痛苦,也有意义。”
“葵是不是忘记了,‘我相信答案一定存在于未来,只是尚未被发觉’。”
森川葵还在和自己的情绪抗衡,拼命压低身体,想要扼杀抽噎的声音,这样只会让她肩膀颤抖得更加剧烈。
明明是在哭,但白石觉得她还是太过坚强了。
就像这样——她断断续续、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生无可恋、但好歹是强撑着开口了,而且语出惊人:
“我是弱智。”
“…换一个更温和点的词吧。”
白石感觉自己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只会瘪瘪地放气,而不是听到这话之后爆炸。无奈,且想笑。
“我不想逃避,我不想不负责任,我不想变成那种不负责任的混蛋,无论是对你们还是对自己。”
“那从正面来说,葵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我想要留下来。就算我会一直痛苦也没关系。这样我才是活着。我一定还有可以做的事。而且,只有我炒别人鱿鱼的份,谁也不准炒了我。”
虽然好像变得诡异起来,但白石相信森川葵是一个聪明的人,只是不太擅长表达。唉,女人的眼泪对他而言,还是太辛辣了。
“太羞耻了,说得这么决绝,万一…”
“好了打住,没有万一,禁止假设。”白石连忙制止,把面包塞进她嘴里。
“我倒觉得葵是相当坚韧的女性,敢舍弃一切独身来陌生的环境工作,即便难过也强忍着眼泪,即便痛苦也要挣扎着前进。哪怕我不说这些话,葵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葵是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就改变想法的吧?”
“这样想的话,我还挺寂寞的。我是不被你需要的吗?”
白石看起来真的有些落寞。
“不…不管我平常一个人怎么推演,像今天这样,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和我谈一谈。平常不会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白石君总是很容易说出口。所以我…我需要你。我这是在利用你吗?”森川又开始假设。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但是白石心情很好,“我其实还挺高兴的,因为我们是相同的。”
“如果葵不依赖我,我就会非常希望得到你的依赖。我还是挺自我的,所以你的依赖,也是为了满足我的欲望。”
森川的脸也红了起来。
“好啦,总之回去好好洗个澡,不要熬夜,最好拿冷毛巾敷一下脸,不然明天会肿起来的。”
“好像妈妈…”
“哈?!真是的,还不是因为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我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白石无计可施,像是认命一般,却又重新露出了清爽的笑容,浅色眼瞳像细心打磨的澄澈的宝石,
“不过没关系,我也喜欢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