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生劳动省数据显示，截至本周内全国报告的流感患者人数为，每个医疗机构平均有30.03人，前一周为16.64人，大约增加了1.8倍，连续四周增长。厚劳省再次呼吁大家采取洗手、漱口和佩戴口罩的方式预防感染。”

白石藏之介拿起手机给亲朋好友发送了流感注意事项，提醒他们照顾好自己，叹了一口气，把换洗衣物放进包里，带上口罩又出了门，只在家里作了短暂停留。

他本该这一周就和森川葵去践行完美的经典约会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这一周和住在病院里也没什么区别了。今年的流感季似乎特别严重，已经有22个区县达到了警戒线。尽管消毒、通风一个没落下，病院巨大的人流量还是不可避免地让病毒有可乘之机，仅是循环器内科就病倒了2个骨干，更不幸的是流感还常常伴随循环呼吸系统方面的疾病，心肌炎患者屡见不鲜，这些工作量自然分摊到了其他年轻人头上。

除开写病历、各类书状、参与会诊等日常工作，现在白石一个人需要负责超过15张病床，是以往的两倍。虽然诊疗时间始于八点半，实际上他需要更早到达医院。为了节省出时间来准备查房交接，他索性整天待在了病院里。

遇见的每个人都是半死不活的模样，擦身而过时互相对视一眼也知道口罩下的是苦涩的微笑。

资料填满了狭窄的医局，白石翻遍自己的工位，又在朝公用桌子翻找，却始终没看到想要的东西。大家都各忙各的，白石环视一圈，只好求助管床护士。

“25床三……三上先生的彩超有吗？”他发誓已经尽量去记忆患者的名字，但连续的高强度作战还是让他卡了壳。

“早就放进去了，不是刚刚就说过了吗，你在听什么！”护士也是焦头烂额，语气难免有点刻薄，劈头盖脸夺过病历，把纸张翻得刷刷作响，比起说是在寻找，更像是要直接撕了这本糟心的东西。

白石顿感气氛不妙，急忙安抚赔笑：“还是我自己——”

他伸手想要拿回病历，护士却负气似的往后用力一抽，猛得失去平衡，在趔趄中下意识地抓向身边最近的物体，却把堆在一起的资料扫落，白花花的纸飘了满地。

白石感觉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喂！有没有搞错！怎么回事！”

“我受不了了！什么破工作啊！”

同事接二连三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医局彻底炸开了。

在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的关键时刻闹出这样的混乱，无疑是大雪加冰雹，烈火遇氧气，无限放大了所有人的暴躁程度。

“大、大家都冷静点……”

白石做梦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展开，他自己都有些失去冷静，捏捏眉心提醒自己集中精神。他多想跟着发泄，但自己像哑弹，被工作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爆发的力气，只能在内心残留被棉花堵塞的、郁闷的感受。而且自己再乱了阵脚，也是雪上加霜，给大家再添麻烦。

糟糕透了。

他想去挥拍，想去击球，想要一场刺激的比赛，在大汗淋漓筋疲力尽后冲澡，拉伸所有肌肉，最后睡觉。

他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白石记不清了。

“再撑一天，他们说明天就能回来上班。再辛苦一天。加油加油。”副教授帮他一起捡起四散的纸张，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

这份工作完全违背自己对于完美和健康的追求，他很清楚，但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无法后悔的。

有人在等着他，有人在鼓励他。他应该是永不出错的完美的圣经。

可是、可是……

白石甩了甩脑袋，重新攥紧了掌心。

没关系的，请假的老师们就快回来了，马上就能恢复到正常的工作量了。

没关系的，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就可以了，这不是还有很多人和自己一样吗？和那些患者相比，自己的痛苦是不值一提的。

所以，白石藏之介要继续驱策自己。

马上、马上就能轻松一点了——

他发起了高烧。

因为身体素质优异，他很少生病，久到快忘记了生病的感受。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他不信邪地又测了一遍。体温计只是无奈地再度发出哔哔的电子音，提醒他接受现实。

现在他不想休息也必须休息了。

白石在椅子上呆坐了一会，消化了这个事实，接着从壁橱中拿出常备药箱，吃下退烧药缩进了被窝。

他有些恍惚，突如其来的发烧带来了突如其来的假期，强制打断了生活节奏，夺走了他的控制权。

事已至此，只能先睡觉，希望一觉醒来能退烧。

白石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这场流感。被窝里一会像蒸笼酷热难耐一会像北极寒冷刺骨，他在热和冷的极端反复横跳，盖被子也不是不盖被子也不是，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得到良好的休息，一番折腾只是让这具疲惫的身体更加崩溃，自然也无法如愿退烧。

应该去诊所挂点滴。

白石只用零秒作出了决定，这是让他重返正常生活的最速方案，说不定还能有时间去履行承诺，他实在不想正式的第一次约会就放人家鸽子。

他裹着外套出门，却意外地在楼下看到了森川。她像是在楼下徘徊了很长时间，在被喊到名字时颇有做贼心虚的感觉。

“为什么？”白石问。

“地址的事吗？”

毕竟住宅属于不愿为他人知道的私密空间，即便立场交换也会感到冒犯。尤其是在这个相当重视人与人距离感的地方。

“是谦也桑告诉我的!我不是跟踪狂!”森川疯狂摆手解释，接着把谦也的原话一五一十全部出卖了：高热叠加细胞因子风暴样全身炎症反应、免疫功能紊乱，可能迅速进展为病毒性肺炎并伴随低氧血症，还有脱水与电解质失衡风险。

“所以我想或许你需要有人帮忙，因为我生病的时候就希望有人陪我。”森川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像是感同身受。

白石捏捏眉心，感觉脑袋更疼了。虽然知道他也是一片好心，但也难保里面掺杂了几分看戏的心情。

这种时刻无论如何都不想被森川看见，所以也没有和她说自己生病的事。随意的卫衣，头发也没有打理，有几根发丝顽固地乱翘，还好口罩替他遮去了大半憔悴。

不!他精心维护的完美形象要毁于一旦了!白石的心情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无法接受自己用这种不完美的、脆弱的形象出现在大家面前。

“那、那个，白石君…”

森川葵说着踏出一步，他猛然回神，连连后退，伸出双臂阻止她靠近：“别过来!”

森川葵应该是被自己的语气吓到了，顿在原地有些尴尬地抿着嘴唇，视线左右游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白石感觉一生病，很多事都正在脱离掌控。他害怕流感通过自己传染给森川，故而语气不免急切。

不，不太对。就算是担心，也不该这样说话，就好像要把她推远。

森川葵到底会怎么想这件事呢？白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免疫细胞连带着把他一贯的冷静也消灭了。

“白石君，你还好吗？”森川葵不明白为什么他看起来更萎靡了，催促道，“赶紧去诊所吧。”

“没关系，我诊断过。”白石竖起一根手指，故作轻松地解释，“肺部应该没有感染，只是呼吸、道、咳咳咳!”

突兀的不适感一下子从咽喉处发散，他根本来不及准备，背过身咳嗽起来。

他的呼吸道果然不是很好。至少他的诊断是很对的。白石乐观地想。

他再度直起身体，意图转身时却差点撞上森川。她在不知不觉中又靠近，伸出手想要轻拍他的背部，只是极速抽回背到了身后，脸上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俗话说医者不自医，快去附近的诊所吧!”

“为了不传染给你，葵还是先回去吧。我一个人也可以。”

“根据我的观察，一般人这么说的时候都是在逞强。还有，我还发现医生往往更容易忽视自己的健康。”

白石无法否认。人在脆弱的时候的确会下意识渴望陪伴，即便客观上并不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