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天，森川葵试图通过查询全国福利机构的官网获得一些灵感，可除了宏观的概括，一无所获。

做了快两年社畜，多少知道拿多少工资就出多少力，面对钱难挣屎难吃的情形就不要过度投入，只是她还没完全内化这套职场潜规则，还在为自己的不足而惴惴不安。

她不希望常照园的孩子总是处在被动选择的境地。她希望大家获得真正的爱和自由，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自由，“家庭”对于实现这两者而言是必需的吗？工作人员和家人的根本区别是什么？

森川葵stop!

她的工作不是研究合理性，而是执行和配合，就像他人所做的、绝对不会出错的通用的经典的机制。

森川葵彻底萎靡了，用头和桌子比试硬度，在砸出脑震荡之前，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

【晚上好，我是白石。现在方便吗？】

【你好白石君，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

电流转换的声音有些失真，客服式的回答也是槽点满满，但只是听到声音心跳也为之漏了拍数。

自己的心情已经和对方绑定。如果多说些话，他会感到幸福而亢奋整天，免去一笔咖啡支出；如果少说些话，他会感到隐隐的忧郁。这和过去面对什么都从容冷静的他相去甚远。

【不…我…你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行，可能是坐久了。】

【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会导致血液循环不畅，最好起来走动，比如，散步，附近有一个公园夜景很不错。】

【喔、散步吗…等等，现在吗？】

【啊——对，没错，就是现在，正是散步的好时候。】白石顺势而下，临时改变了自己的计划。他原本是想利用周末制造正式的约会，就像传统那样，在三次之后用花束开启告白。如果今晚能额外相处一段时间，他求之不得。

白石没有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听筒中传来大门开合的嘎吱声，他说道：“我出门了。”

他采取了过于危险的方式，将森川置于“不得不去”的境地，拒绝比接受更需要心理建设。他算准森川不会拒绝对方已经铺好的台阶，不会无视对方的付出，利用森川的道德感消除拒绝的可能性，把“你愿不愿意出来”狡猾地偷换成“你忍心让我一个人散步吗”。

这种手段不太正当，但对于森川这种热爱过度思考的人有奇效，她擅长判断是或否，却并不擅长选择。白石给了她一个不用思考、只需反应的出口，这正是她需要的用于连接他人的外力。

她带上钥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关掉了出租屋的电源。

白石按照约定等候，抬腕确认时间的次数逐渐增加。拒绝了几个搭讪的路人，他越来越不安，索性带上口罩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他后悔了，他应该直接去找她的，应该把主动权全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

白石靠着石柱，对着屏幕上的加百列喃喃自语。

“加百列，你说她会不会反悔呢。我也不想这么强硬，但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回避我…不逼一把是不行的吧？”

白石这次没能听到独角仙的回复，信息弹窗解答了他的疑惑。不安在瞬间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他快步流星地朝人潮中走去，而森川也像是有感应似的转过身来，露出有些紧张的笑容。

“没想到我们能够一起散步。”白石摘下口罩坦然相告，还带着肉眼可见的笑意，“我还担心如果葵后悔了我会很伤心的。”

森川葵眨了眨眼睛，立正身形：“…真女人绝不后悔。”

“那个可疑的停顿是怎么回事，超让人在意的啊。让我确认一下。”白石停下脚步，转向森川。人是贪心的，他达成了约森川出来的目的，现在又想要森川是出于本心的自愿。

“葵没在勉强自己吧？和我在一起会感到不自在吗？”

“诶？没有这样的事!不如说恰恰相反。我也正想休息一下。”

正是茶余饭后散步的好时间，路上随处可见结伴成群的朋友、情侣、家人，有说有笑，毫无拘束。霓虹灯也努力闪烁，街头艺人们在尽情一展歌喉，到处都很热闹。

白石注意到她的沉默，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一对夫妻和孩子身上。他不动声色地缩小了一点距离，说道：“看起来真是和谐的一家。”

森川没有转头，只是目视前方，良久才问道：“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家人应该是什么样的？”

“嗯…家庭对于我们而言是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着的概念，是理所当然的存在，是日常不用被刻意提及的存在。我们的想法可能并不是常照园的孩子们的想法。但我猜测，他们大部分人一定是渴望家人的。”

森川收回视线看向他，诧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考虑常照园的事。”

“都写在脸上啦。”白石虚虚指了指她的眉心，“而且你最近对我有些爱答不理的，我很担心。所以才直接打了电话。”

森川心虚地撇开视线，不光是白石，最近她在SNS上平等地不理人。但白石是唯一一个追杀到电话层面的。

“对不起，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想离开地球。”她双手合十放在面前，表达歉意。

白石笑着摆手，继续往公园深处走去：“我说了不用勉强自己。我有时候也想变成独角仙呢。”

“白石君很喜欢独角仙吗？”

谈论到独角仙，白石就像换了一个人，十分亢奋，旁若无人滔滔不绝讲述了自己是如何与加百列相遇，再到相知，一起获得“我的独角仙最棒杯”冠军，最后一人一虫相依的故事。

他毫不避讳地点亮手机，自豪地向森川展示。名为“加百列”的独角仙静静地栖息在木头上，甲壳油润光滑，头部犄角孔武有力，赫赫生威，即便一窍不通也能感受到这只昆虫被主人精心爱护。

“加百列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我的天使，也是家人!”

森川朝屏幕挥挥手，笑着说道：“你好，加百列。”

白石却突然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神情专注：“你听。”

森川葵也凑近屏幕，耳边极近处传来了低沉的声线，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你好，可爱的森川葵小姐，很荣幸认识你！”

白石直起身子哈哈大笑，虽然平日完全是一幅大人模样，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孩子气。

能爱上抓住自己手指的独角仙并将其视作家人的人，本身就是一个浪漫的人吧。

森川并不抗拒白石的接近，也未必没有察觉白石的小伎俩，她选择了配合，消除自己的疑虑：“白石君，你有在勉强自己吗？工作那么辛苦，或许你们会更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休息。”

“你、们？”白石收住笑声挑起眉毛，左右环视。公园深处只有风过木林声，卷起几片落叶，摇动两人的衣摆。

“这里只有我一个。”

他不满森川总是下意识把他放进某一个群体中，在他看来是一种回避的方式。

“在你面前的只有我。而且，是你以为的‘大家喜欢的休息方式’，可没有问过我本人呀。”

“说、说的也是。”森川葵的眼神开始乱跑，“那你…白石君一般怎么休息？”

“打网球啊，健身啊，瑜伽啊。”

“这真的不会更累吗？”她要是这么做肯定会变成新鲜的尸体。

“做喜欢的事就是我休息的方式啊。网球很解压。酣畅淋漓地挥拍，调动全身的力量只是为了专注眼前的球路，每一次成功的回击都很有成就感。”

“最近我还增加了一项休闲方式。”白石微微俯下身，眼瞳在灯下闪闪发光，“和你一起。”

哦呼!

一瞬间，森川葵脑海中闪过《齐木x雄》中众人对女神照桥发出的惊呼。

“那我、我尽量让你感到休闲？”

“不用特别做什么。在我看来，像这样有你陪我，对我来说就是奖励啊。”